我想做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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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勇】《浪漫主义审判》(五)




这一夜维克托感觉自己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一开始,他被自己的梦境纠缠,到了后半夜,尤里的精神发生了扭曲,就连远在医院外的车里的维克托也察觉到了身边仿佛水波般一层层荡漾的刺探和进攻企图,马卡钦在副驾驶座上发出不安的低吼声,但世上最强的向导只是从梦中稍稍惊醒了一下,随后,他就挥了挥手,像是要弹开那些潜意识的进攻力量一样,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那个少年没有对维克托发起进攻的胆量。他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果然,接下来直到黎明,尤里的潜意识一直围绕着维克托观察着,就像丛林里的鬃狗,在确定能一举杀敌之前绝不会轻举妄动。就冲这一点,维克托觉得他还不算个完全失败的向导——至少有人教导过他谨慎行事。从他按兵不动的思绪中,维克托嗅出了厌倦、暴躁和不安。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照射在这片绿洲上时,他意识到还有一种东西被他在夜晚的黑暗中忽略了——羞愧。

维克托牵着马卡钦在部落的集市上转了几圈,他拖延了足够的时间,估摸着勇利应该已经醒了,他才买了一些早饭前往医院——黑麦面包和马铃薯是当地最细腻的食物了,经过了近一百年的进化和改良,在避难所后代嘴里依旧像干草,咖啡更是不要想。马卡钦兴致很高,它亲自出马抓了一只巨大的蛾子,一头冲到医院的走廊里,把它放到了小维面前。

那只小型卷毛猎犬抵触地呜呜了两声,上半身匍匐在地上朝后退,同时警惕地打量着在它面前流着口水的马卡钦。

“马卡钦!”维克托叫了一声,他刚转过楼梯拐角,“不要这样——”

他踏上了二楼的走廊,两只猎犬在尤里的病房门口僵持着,这时挂在泥土门框上的门帘被掀开了,露出了那张维克托在梦里为之辗转反侧的脸来。

“嘘——”是勇利,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他对小维做了个手势,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死蛾子、热情地推销着它的马卡钦、以及站在楼梯口的维克托,他的眼神明显停顿了一下,也许是错觉,但维克托觉得在看到自己那一刻,胜生勇利的脸明亮了起来。

“……你还在啊。”他说道,维克托无声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

“我能去哪?”向导说,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距离我们上次谈话才过去五个小时。”

“看起来很短,实际上很长。”勇利说,他大概是想表达“如果你那时离开现在可以在任何地方了”,但不知怎么,却似乎可以有另一种解释。

“我很感动,”维克托说,把面包和马铃薯递给勇利,“是不是没有我的时间都度日如年?”

勇利翻了个白眼,他正要反击,身后的病房里传来一声呼唤。

“喂——”有人说道,“谁在那?”

勇利的半截身子缩回去了,维克托听见他在说:“是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那个人问道,他的鼻音很靠后,听上去有股年轻气盛的味道。

维克托撩起帘子,走了进去——屋里有很浓的艾草味,看来那些医疗师今晨又将那些唱歌跳舞的把戏重复了一遍。昨晚不省人事的向导少年正坐在那张简陋的担架床上,他面色依旧很苍白,胜生勇利站在他床边,维克托感到有些不合时宜的得意:当勇利和尤里说话时的语调很平稳,完全没有在见到维克托和马卡钦那一刻的那种活泼轻快劲儿了。他听起来就和昨晚审问维克托的身份时差不多低沉,只是多了一些熟人之间才有的温和。

“你昨天精神暴动了,他帮了你。”勇利说道,看到尤里困惑的表情他又补充道:“他也是个向导。”

尤里投向维克托的目光不能说很友善,而且似乎还有些防备。“向导?”他重复了一遍,听上去疑心很重,“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个朋友?”

勇利看了维克托一眼。“不能算朋友,”他说道,“昨天刚认识——他帮了你。”

“哦,你想我怎么做,给他行个屈膝礼吗?”尤里讽刺道,“如果不是你非要到沙漠来,我根本就不会生病——”他的语气微妙的上扬了,勇利什么也没说。

“你应该多休息。”他简单地说道,“我去找人给你打镇静剂。”

他转身就离开了,维克托和尤里对视了两眼,赶在那个男孩儿说出不动听的话之前逃了出来。

马卡钦和小维并排蹲在房间门口,马卡钦还在孜孜不倦地试图像小维推销蛾子,用前爪把那只蛾子的肚子按得一瘪一瘪的。维克托顾不上看它们,追上了勇利——后者正在朝楼下走。

“嘿!”他一把抓住了哨兵的胳膊,“怎么了?”勇利回过头来看着他,眼里写着疑问,他又解释道:“我以为你们兄弟感情很好。”

勇利松了口气。

“不,没有——我是说——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他和维克托并肩朝楼下走去,维克托说:“但是呢?”

“什么?”

“你知道的,人说话总是这样,'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但是……'这样才对嘛。”

勇利停下脚步,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好像很感兴趣。”哨兵说道,神情显得很狐疑,就像是忽然看到了维克托的另一面似的,“你是属于哪个避难所的来着?”

“那很重要吗?”维克托反问,“我已经不在那儿了——我绝对没有可能是避难所派来抓你们的,什么样的木瓜脑袋才会让向导出来执行任务?”

勇利的面色缓和了一些。“对哦,”他嘟囔道,“抱歉——我睡糊涂了,请原谅我。”

“没必要。”维克托说,露出微笑,他们又开始向下走,这一次之后,勇利看上去放松多了。他们在一楼的一个大一点的休息室找到了两个护士——她们正面朝窗户摸索着脖子上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项链,嘴里念念有词。等她们结束了,勇利走上去,用当地的语言请她们去检查尤里,维克托注意到,她们看着勇利的眼神都很尊敬。护士们马上就去了,但勇利似乎没什么马上就上楼的精神,他穿过大门来到院子里,在台阶上坐下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维克托问道,在他身边坐下了,“你们两个男孩子已经吵了一架——我没有在看你的思想。”他马上澄清,“只是你们之间看起来关系很紧张。”

“我又没说你有,”勇利嘟囔道,他叹了口气,望着远方太阳正在远离地平线。“这很复杂——”

“不可能,我跟你打赌我的故事更复杂,来嘛!”维克托说道,“哄哄我。”勇利被他的话逗笑了。

“他不想来。”勇利说道,“我逼他来的。他在湖区认识了一些朋友,有个避难所当时在和他们接触,说可以收留他们——他想呆在那儿,但我强迫他和我来了这里。”

“为什么?”

“这很复杂。”勇利又重复了一遍,“在尤里的爷爷去世前,他要求我答应他永远不要带着尤里回到避难所政权的庇护之下,我猜他们之间有一些不愉快,也许爷爷就和你一样曾经是避难所的后代却逃离了——他也是个向导。不管怎么说吧,他要我发誓在我有生之年,绝不会回到避难所,而我答应了。我想他一定有什么原因,但尤里理解不了。他不想再过到处流浪的日子。而我们一进沙漠,他就病倒了,所以……”

维克托自己也曾是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他知道当一个少年想证明一个观点的时候,自己的身体有多不值得爱惜,楼上那个小混蛋搞不好正一边难受一边得意呢——他觉得靠这种办法就能惩罚勇利。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想过安定的日子吗?”维克托问道,当他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

“这可能听起来很奇怪,”勇利说,“但是不——我不想过避难所的日子。我是说——你不是第一个我认识的逃离避难所的人,你们都在说避难所里有多不自由,多不痛快……另外,”他注视着天边的朝阳,年轻的脸庞被染上了红色,“这世界很美——它很糟,但也很美。”他这话就仿佛说到维克托心坎儿里了,自从他离开“001避难所”,他每天所想的都是这个:越是痛恨这个夺走了他的哨兵的世界,就越是不得不承认它的广袤的美。他们并肩坐在台阶上,感受着热度一点点聚起,一天正在开始,部落又要开始繁忙的生产,而身后的医院医院里,那些横七竖八的担架上的人们也苏醒过来,开始发出难听的哼哼声——这是一个残酷而美丽的世界,因其繁杂的世间百态和奇谲壮丽的景观而令人沉迷。维克托永远也看不腻它,但他理解有的人想要逃离。浪漫主义不能当饭吃,而在地上的世界,稍一松懈就有灭顶之灾。

“嘿,你有没有想过——随他去?”维克托问道,“我是说……他看起来足够大去做对自己好的选择了……”

“我知道。”勇利说,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像是在思考着如何表达,“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猜不行。”他最后说道,听上去有点泄气,“我不知道,也许我习惯了,也许我只是自私,想要在一天之后还有个人能等我回去……自从我被尤里和爷爷救了之后,保护他们就是我的责任。我知道尤里很想留在避难所……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就好像对我来说执行爷爷的遗愿和保证他的安全是最高优先级——我不能那么做,你明白吗,我不能。”

一个念头隐隐约约浮现在维克托的脑海中,实际上它在那儿好一会儿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它的存在,但那听上去很荒唐,而且对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来说,似乎是很恶意的。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太阳越升越高,身体也热起来了。这时他忽然听到勇利在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还会多呆几日。”他说道,“也许帮你管管弟弟。别急着拒绝——有些事只有向导能做,在他彻底好起来之前我不会离开的。”

勇利看着他,这一次没有问他的动机是什么,也没有露出警惕的神色。

“谢谢你。”他低声说道,“我很感激——如果你有需要我做什么……”

“没有,”维克托马上说道,但他随即改口道:“现在还没想到。”但他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念头,只是不敢说出来:跟我走吧,我们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只是微笑着,力图使自己看上去像个一无所图的仗义之士。

“对了,”勇利忽然说,“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真的!”维克托说,“我讲到哪儿了,我有没有说过我二十岁生日那年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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