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做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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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勇】《寻找莉莉娅》(八十七)

天要黑了。

这是光线在天空中行走的最后时刻,层层叠叠的红霞和被它包裹的夕阳退场了,天空呈现出一种带有灰调的浅蓝来,天边或许还留有一抹鹅黄的微光,但很快也将退去了。

胜生勇利坐在车里,两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方向盘。他开得太快了,这在住宅区里是不对的,但他的头脑拒绝理智地思考。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必须回到镇上去,马上。他需要找到克里斯、杨或者JJ,任何人!他必须要当面问问他们:这一切都是骗局吗?所有这些,与他们相识、训练、演出……这些都是假的吗?他想起那晚舞台上的灯火辉煌,观众席上传来的掌声和欢呼,那都是假的吗?还有他的朋友们,姐姐和美奈子老师,他们也都有份参与吗?——有这么一段时间,勇利觉得离开维克托和所有关心他的人,到遥远的地方去上大学是他人生中最正确的选择,他得以逃离“受害者”的身份,朋友们喜欢他,将他视为一个正直可靠的人,而不是一个打着标签的“受害者”,现在他们也都知道了吗?勇利的过去和遭遇,他们也要对他付出关照和善意,把他当成值得同情的对象了吗?

从哪一个节点开始,他的人生会走到了这个地步呢?

这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仿佛他的感受已经被暂时冻结了,等到他得到了答案时才能解封。而他现在只任由记忆在脑海中杂乱无章的回放,所有维克托说过的话,他做过的事,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小的眨眼和微笑、每一次温柔的触摸……他越想就越觉得,答案是早就明摆着的,只是维克托太过令人信服,而让勇利坠入了那个由“巧合”精心构造的陷阱。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而他却不知道为什么。

维克托总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开着车,专注地望着路面,沉默不语,而勇利则窝在副驾驶上昏昏沉沉地睡着……

但他骗了我!

维克托总有理由……他总是能做最好的打算……

但他骗了我!

不管发生了什么……

……但他骗了我。

维克托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但他骗了我。

仿佛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而勇利置若罔闻,他猛踩了一脚油门,车速快得让他内脏都有了被撕扯的疼痛感。

我只想让这些都停下!他心里尖叫道,没有谎言,没有补偿、没有遥不可及的梦想。

车子已经开到了桥头,勇利依旧没有停下,车子猛地开上了桥,后视镜上的贵宾犬挂件摇摇晃晃——一切都是从得到它的那一天开始的,从那一天起,无论怎样挣扎,事情都直直地朝着无法回头的方向驶去。

这不能……

勇利的思绪忽然中断了,夜幕不知在何时已经低垂在大地上,他的视野漆黑一片,但即使在这样的漆黑中,桥中央的那个模糊的形状却是可以辨认的,还有那两个在黑暗中闪烁着的小亮点……

是一头梅花鹿!勇利始料未及,一声惊呼被锁在了嗓子眼儿里,来不及踩刹车了,距离撞上它只有四五米的距离,他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肉体被撞飞的钝击声,眼前出现了大片的血色斑点……太晚了。

他下意识地朝左猛地打了一圈方向盘。

“不!!!!!!!!”仿佛有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

结实的车头撞破木质栏杆,吉普车刹不住去势,腾空跃了出去,然后,它开始极速的坠落——快得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留下,视野已经坠入了冰凉的、深蓝色的湖中。水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入车子,很快就淹没了腰部——勇利意识到这就是了。

停下了。都停下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放弃挣扎,闭上了眼睛,任由刺骨的寒意淹没头顶,然后,他陷入了寂静中。

这不盛大,也不正式。

但这就是告别了。





“求求你别离开我……求你睁开眼……天啊……我做了什么……”

“我只是希望我们两个像以前一样,找点乐子。”

“我们要去找莉莉娅巴拉诺夫斯卡娅!”

“你可以不用喜欢我,但你不能排除我在你生活之外——否则我就不能帮你了。”

“……即使我有可能得到幸福?……即使这就是我想要的?……”

“你非常可爱,没有人会拒绝你。”

“所以你现在不喜欢我了,是因为我害得你不能再跳舞了吗?”

“你爱我吗?”

“如果勇利能看到我眼里的你就好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你是我认识最勇敢的人。”

“勇利,那么开心吗?”

“你说得似乎很好……我在别人那里碰了壁的时候,就来找你放松一下……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谢天谢地你没事!他们不肯告诉我……如果出了什么事……”

“我最喜欢勇利了。”

“……一起吃个浪漫晚餐……生日、圣诞节……纪念日和情人节……”

“拜托你,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求你……”



不这不能结束……不能这样结束……

我不能留下这么摊子……

他还在那儿……孤身一人……



从他嘴里冒出一大堆气泡来,勇利徒劳地试图掰动车门,但是失败了。意识逐渐滑向了深渊。

在双眼闭上前的最后一秒,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深爱的身影,他正在飞快地像勇利靠近。

但那会是他吗?

不管怎么说……能认识你就已经很高兴了。

维克托。





胜生勇利猛地吸了一口气,翻过身吐出一大口水来。

他剧烈的喘息着,肺里仿佛一丝氧气也没有了,他浑身湿透,躺在石子滩上,星空在他眼底闪烁着,调皮地眨着眼睛。

清爽的海风吹拂在脸上,他冻得瑟瑟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听使唤。

“维……”他小声地、试探般地叫道,他抬不起头,但他此刻焦急地想知道,刚才他看到的,是维克托吗?还是说……

一股难以挣脱的力量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胜生勇利发现自己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他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其中蕴含着暴风雨来临般地怒气。

是维克托。他处在一种狂怒之中,连形状优美的五官都变了形,他也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身上散发着一股血腥味儿。他愤怒地将勇利从地上拎起,抓着他朝湖边冲去,把他一把甩进了湖水里。

“你想死是吗?”维克托在盛怒之中吼道,“去啊,去啊!”勇利被他推了个踉跄,摔倒在水里,只能手足无措地望着他——维克托看上去气坏了,他的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他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维克托——而且他的手和胳膊还在止不住的流血。

“你受伤了……”勇利说,试图去够维克托的手,“维克托……”

“走开!”维克托躲开了,他像头发怒的野兽,在困境中左右碰壁而找不到出路,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站在那儿,后背微微拱起,仿佛身体里某个地方已经痛得令他无法呼吸,他瞪着勇利,半晌,忽然扭头就走。

“维克托!”勇利叫了一声,扑过去试着抓住他,维克托恼火地甩开他,接着又被勇利执着的抓住,这一次,他彻底被激怒了。

“你放开!”他吼起来,“别虚伪了,我让你别再伪装了!大大方方地直说,直说你恨我!你迫切地想摆脱我!说吧!说啊!”

勇利张了张嘴,但声音消失了。他眼睁睁地看着痛苦的泪水从维克托眼眶中滚落,而他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

“说吧,勇利,”维克托说,“说出来我就会满足你!我说过了,任何事,任何事!只要你想要,我都会为你做……我会消失……我不会再逼你了,求你……求你别这样做……”他踉跄着走到勇利面前,用那双颤抖个不停的手握住了勇利的双手,他完全崩溃了,像个绝望地孩子一样号泣起来,“我会离开……我会消失……我会做任何你要我做的事,只是求你了,求你别这样做……”

“别这样对我……”他跪倒在地上,哭着说道,“求你别……你想怎样惩罚我都行……就是不要这样……”

他无法说完那个句子,但勇利已经明白了。

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真正伤害和驱逐一颗爱你的心,除非你伤害自己。你割伤他,他不会在意,你报复他,你恨他,你尖叫着说出诅咒的、冰冷的句子,他都不会在意,甚至还会笑着说做得好,开心了吗?但是如果你伤害了自己——如果你伤害了自己,就等于把那颗心放在火上烤,放在冰川里等它死去,把它切开,把它碾成粉末……伤害一个人是这么简单,如果他爱你,你只要伤害自己。

在那么多年里,希望维克托受伤离开,却没想到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这样。

那副曾经看起来战无不胜的盔甲被击溃了,碎了一地,连着维克托最后的期盼和尊严一起——每当他试着朝前一步,勇利就后退两步,而那没有吓垮他,他连笑容都没有变一下,给人一种百折不挠的错觉,然而现在他就在这里,崩溃了,哭着向勇利哀求,他用颤抖的嘴唇亲吻勇利的手指,带着无限的眷恋和虔诚——这让勇利意识到:维克托已经一无所有了。

没有了,那些玩笑和捉弄,也没有了,那些保护着脆弱的自尊的外壳,维克托什么都没有了,他已经把所有都拱手交给勇利了,他手里已经没牌了。但他以为勇利要用最极端的手段逃开自己时,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能哀求勇利。

垂怜我吧,求你。

这像是一把铡刀把勇利砍成了碎片,而痛苦就随着这些碎片的数量而继续放大,放大到了他无法承受的地步。

你是我的神明,你怎么能求我呢?

命令我、主宰我,甚至戏弄、欺骗我才是你该做的啊,不是吗?

但另一部分的他已经意识到了那个真相:维克托从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所有这些欺瞒背后……都藏着他的一颗胆怯的、破碎的心。

“维克托……”勇利说道,声音颤抖,他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痛苦和悔恨,维克托跪倒在地上,头颅低垂着,仿佛一个走投无路的革命者,已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我……我很抱歉……”勇利试着去摸维克托的脸,他的皮肤冰凉,在表皮下却带着病态的热度,勇利的眼泪涌了出来,我都做了什么呀?他在心里说道。“维克托……我真的很抱歉……”为我确实有过那么一秒认为可以就此解脱。

“不要。”维克托说,一把挥开了勇利的手,“不要再拿出这种态度……不要再让我迷惑了。”他抬起头,那双令人沉醉的蓝眼睛盈满了泪水,“跟我说话,对我笑,亲吻我,注视我,但那都不是真的,是吗?”

“那是真的!”勇利说道,觉得又难过又火大,明知道不该责备维克托这样想,可他依旧觉得这样的场面很可笑——维克托说得就好像勇利有权决定这一切,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有多遥远?他是天边的一颗星星,勇利注视着他就觉得很温暖、很满足了,而他能给的不是勇利想要的。

是时候了,该说出来了,心底最珍视和隐蔽的秘密。

“你不明白,”勇利说道,隔着泪光望着维克托,“你不明白我是怎样看待你。我——我爱你。”

“自从我十二岁以来的每一天,我都在爱你,在我明白爱是什么之前,我已经在爱你。”他缓缓地说道,维克托看着他,神情呆呆的,勇利笑起来,尽管心里有个地方明白地在说“说出来吧,该结束了”,而他心底的钝痛也无法在隐藏了。“我爱你,我渴望你,我和每一个你厌憎的人没有不一样,尽管我很努力、很努力地不要那样做……但我还是不能不去爱你。”

“每一次你朝我靠近,那都让我很痛苦,因为我憎恨自己可能会变成的样子,我害怕自己变得贪心,变得想要更多,多到你给不了了,而我已经不能停下……我怕我成为你的负担,我不想那样……我真的很抱歉。我很抱歉不能停下。”

他轻轻抚摸着维克托的侧脸,在星光和湖面的反光下,他的脸上带着一层钻石般的光亮,好像透明的一样。维克托看上去完全呆住了,任由他抚摸也没有动弹。

勇利微笑了一下。他心里忽然一阵轻松。他说出来了,再也没有任何秘密了,他交给维克托来处置,不管是离开还是……

维克托动了动,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我是个傻瓜。”他喃喃道,勇利听在耳朵里心如刀割,但这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从他对维克托的爱变了样,开始有了占有欲那天起,他就已经在过借来的时间了。他只希望维克托就这么走掉,但如果他发怒、如果他感到反感和愤怒——因为他曾经觉得勇利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对他来说安全无害的人而他错了——那他不管做什么,都是勇利应得的。

应得的……

维克托忽然张开手臂,将勇利整个抱紧了怀里。他们俩一起跌坐在石子滩上。

“我太愚蠢了,”维克托说道,滚烫的眼泪沿着勇利的脖子流了下来,划过的泪痕仿佛留下了火种,勇利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的肩膀,他听见维克托笑起来,与此同时更多的眼泪流了下来。“这……我从没……”

勇利受到的惊吓不算小,他的视线还在天旋地转,他晕乎乎地想着,从没怎么样?

“我爱你。”维克托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爱了很多年——我也爱你。”

勇利直起身子,错愕已经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维克托只是狼狈地微笑着,眼里还有泪水,他看起来又混乱又幸福,天他真好看。

“我也爱你,”维克托说道,眼里含着泪水,他笑得有些羞涩,像是感到不好意思似的,“……我很抱歉不能停下。”

勇利呆滞地张大了嘴巴,过了一会儿,他就这么坐在维克托身上,星空在头顶眨眼,微风吹拂着他们的脸庞,水波在身边荡漾。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了:“……我死了吗?”





















【维勇】《寻找莉莉娅》(八十六)




维克托的手指沿着勇利脊背的凹陷轻轻滑动着。

手指下的皮肉结实细腻,稍稍用力能感受到年轻的肌肤富有弹性的被挤压的反作用力,能隐隐摸到底下藏着的骨节。这是一具散发着生机与活力的年轻肉体,其背后所蕴含的则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自律。

他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一个醉心于健身的朋友来。

“背肌是最难练的,跟它比起来人鱼线只是小意思,”当时他一边喝着一杯散发着恶臭的蛋白蔬菜汁,一边充满苦涩地说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质量不守恒的身体。”他说着,谴责地看着坐在他对面享受一个牛肉汉堡作为午餐的维克托。

维克托也认识很多退役的舞蹈演员,他们当中只有极少数还能保持过去的身材——在经历了经十年如一日的压抑口腹之欲之后,没有几个人能抵抗一个乳酪蛋糕的诱惑,但勇利不知道怎么的就做到了。这很不容易,要知道勇利即使在学舞蹈的时候,也是那个在体重及格线上左右徘徊的小家伙。不知道有多少次,维克托看着他咽下菜叶子作为晚饭,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流——因为美奈子老师发现他的体重比标准多了就那么一丁点儿。

维克托吃吃地笑起来。

“干嘛——”

勇利嘟囔了一声,他背对着维克托躺在床上,被子松松散散地盖在身上,大片的后背裸露在空气中,但屋子里并不冷,而他们俩刚进行了一番热火朝天的“运动”,火苗到现在都还没有被熄灭呢!勇利朝维克托的方向胡乱挥了两下手,仿佛被他打扰了似的——因为他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听上去闷闷的,不像是发怒,倒更像是在撒娇。

“我刚想到一个办法,”维克托说道,性爱的愉悦和满足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紧绷的神经,他现在放松得仿佛泡在温泉里,身边都是温暖的热水,咕嘟嘟地冒着气泡——他感觉舒缓极了,只想漂浮着,随便说点什么。“可以让我们不用打破约定。”

“嗯——”勇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哼,听上去对这件事的兴趣还没有睡一觉来得大,“请说吧,拜托了。”

用那样可爱的声音,即使说出满含讽刺的话,听上去也只是小猫咪在亮爪子一样。维克托想提醒他,但是他的意识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听说这样的事很流行。”维克托说道,他的手指还在勇利后背上画着圈,仿佛在充分享受和那细腻紧致的皮囊接触的柔顺丝滑,“两个陌生人……定期见面……然后一起吃个浪漫的晚餐、看电影,也许聊聊今天发生的事……然后……你知道……”他声音很轻,好像在诱哄一只小梅花鹿,“然后一起庆祝生日、圣诞节、复活节,也许——只是也许!纪念日和情人节——或者也许……找上一天,开车出去,把规矩和条约都甩在身后……”

“维克托,”勇利说,声音忽然变的一本正经,“你是在邀请我做你的性伴侣吗?”听上去一副在搞清楚一个疑难问题的语气。维克托也尽力板起脸来,作出相应的正式回应。

“你可以那么说,”他说,用一种工作般地语调,下一秒他就笑起来,他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勇利,“哦拜托嘛!你不能否认我们很合拍。”

“嗯。”勇利敷衍潦草地哼哼了一声,维克托咬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继续试图说服他。

“我们很合拍,而且我们有一大堆历史,所以不用磨合期……我在考虑我们也许可以一周见个三次,当然了,周末是除外的——我毕竟还是你老师,希望你有点时间做作业——而且我在想我们最好是一对一的,因为你肯定也不想有生理健康的顾虑……拜托嘛……”

勇利从嗓子里发出了一连串咕噜声,听上去像是在抱怨维克托打扰了他的睡眠,他转了过来,胳膊塞在了头底下。

“好吧,”勇利说,一副觉得很有趣的口气,他看上去完全清醒了,“如果有一天我们遇到了什么人,该怎么办呢?”

维克托愣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表情,露出了一个微笑,“你是说如果你有了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即使只是个没影的假设,也让维克托感到心脏底部仿佛被踹了一脚,他极力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免得这个由他开头的玩笑变得不好笑了,勇利点了点头。

“就算是吧。”他说道,“如果那样怎么办呢?”

“唔,我不希望你对自己的另一半不诚实,”维克托说,勇利的眼睛闪闪发亮,它们光是安静地注视着维克托就让他心底颤抖,“所以如果你遇到什么人……那我们就自动结束了。”

“哦。”勇利说,听上去心不在焉的,“……好吧。”

“但是我在想,”维克托说,他忽然感觉困了,但嘴巴却还在继续说着,“我在想,在我们确定自己遇到了'对的人'之前,另一方应该有个表决权。”

勇利眨了眨眼睛,“你是说,就像联合国?”他问道,“有个一票表决?如果……”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觉得你的对象不好,我就可以pass她?”他语速飞快地说了这一句。维克托沉默了一会儿。

“差不多吧,”维克托含糊地说,其实他更多地在想勇利会遇到什么人,而不是自己,他已经见识了足够多的人来确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但勇利……紧接着他又想到,如果得知有其他的人对勇利做了至今为止只有维克托做过的事,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了,并且出现在维克托面前,那他还能保持风度吗?嫉妒会把他疯狂地吞下去。“也许我们应该一起吃个饭什么的,全面地……检验一下。”

“检验一下。”勇利重复道,那双美丽的眼睛闭上了,他看上去就像是要睡着了,“好吧……”他顿了一顿,“那我们就做那个吧,性伴侣。”他说完就转过去了,不知道是这个话题让他不舒服了还是害羞了,他不再理会维克托了。维克托躺了一会儿,盯着那个长着乌黑头发的后脑勺,还有头发下修长的脖子和线条优美的脊背,他有种冲动靠过去从背后抱住勇利,但他只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自己也翻了个身。

——日子还长着呢,没必要一步就把勇利赶到“舒适区”之外太远的地方。

只要他还愿意留在维克托生命里,就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他这么想着,慢慢地闭上了眼,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坠入梦境时,勇利那头却忽然又有了响动,一具温热的肉体凑了过来,从背后抱紧了维克托的腰,勇利把脸贴在了维克托的后背上。

“勇利?”维克托叫了一声,但回答他的只有勇利不耐烦的轻哼。

“嗯。”勇利说,声音还是那么闷闷的,柔软的嘴唇挨在维克托肩膀上,有种触摸花瓣般的感觉,“……睡了。”





维克托这一觉一直睡到太阳开始向西偏离才醒来。

当他睁开眼时,勇利还在沉睡着,手枕在头底下,在维克托怀里微蜷着身体,他脸上和鼻尖上都带着温柔可爱的潮红,嘴唇傻乎乎地微张着。如果你凑近,还能听见他在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维克托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嘴唇。这世上还有比它更甜美的东西吗?维克托半撑着身体,细细的打量着自己怀里的勇利——终于不张牙舞抓地想逃跑了……维克托的心中某个地方,直到此刻终于有块大石落地了:这趟旅行的结局比他想得要好太多了,多得他简直不敢相信,有那么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一定会失去勇利了,不,其实他早就失去勇利了,这趟旅行只是把他所失去的明明白白说了出来——而现在,勇利就在这儿,在他身边,在他怀里,这是否说明,哪怕只有一点小小的碎片,但是勇利确实开始重新接纳他了呢?如果他这一次足够耐心、足够勇敢,他能不能把他们所失去的那些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呢?

房间里的光线比他们睡下时暗了很多。他试着分辨现在的时刻,但却因为作息的扭曲而产生了错觉——他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手机躺在床头柜上,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已经没电了。尽管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渴望躺回去,但他的意识却清醒了。

维克托跳下床,开始穿衣服。他心中有种新的东西在破壳,那是期待的声音。他只希望有一天,那一点点的期待能成为现实。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物,离开了房间。下午五点钟的夕阳透过窗户泼洒在莉莉娅的长绒地毯上,看上去就像打翻了一杯橙汁。维克托下了楼,他心情很好,脸上带着连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

他在客厅找到了莉莉娅,后者正坐在摇椅里阅读一本小说,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摘下了半月形的老花镜,将书本放在了膝头上。

“很高兴你醒了,维坚卡。”她说道,“如果你再睡下去就会错过晚餐了。”

“如果你愿意善良的叫醒我们,就没人会错过晚餐了。”维克托指出,他打了个哈欠,坐到了一把鼓囊囊的天鹅绒扶手椅上,莉莉娅摇了摇头。

“我模糊地记得有人对我说他是成年人了,”她说道,“成年人是不需要被盯着吃饭的。”

“嘿——”维克托假装惊喜地叫了一声,“你听进去了!”

莉莉娅被他逗笑了,嘴角微妙地轻抿了一下。他们俩安静地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她拿起小说又翻了一页。

“所以你和那个男孩,”她说道,目光放在书页上缓慢的移动着,“你们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维克托懒散地问道,他整个人都陷进了扶手椅里,手放在肚子上,“这还不明显吗?——他是我男朋友。”

“我宁愿相信他是你私人助理,都不会认为他是你男朋友,维坚卡。”莉莉娅平静地说,“你可以告诉自己任何东西,但你知道那不能欺骗任何人。”

“……这很复杂。”维克托嘟囔道,“这……我在……我只是想……别管了,行吗?”他停了一会儿,莉莉娅只是又翻了一页,他又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他就是我男朋友,他只是——只是可能还没意识到。”

“是么。”莉莉娅说道,“那好吧——为了给你和你的男朋友一个理想的晚餐,我定了中餐外卖,不幸的事他们不提供市区外的外卖,所以你愿不愿意做个小乖乖,去取晚餐回来呢?钱和地址在门口的柜子上,还有车钥匙。”

“……谁不会想做个小乖乖呢?”维克托说道,起身朝门口走去,他把钞票和地址塞进口袋里,盯着那串挂着彩虹小马的钥匙链出了一会儿神,“我的车钥匙呢?”

“在烟灰缸里,”莉莉娅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维克托四下张望了一眼,门口的杂物柜上摆着一个……一个马桶形的烟灰缸,里面扔着一些硬币、别针、和自己的车钥匙。

“这烟灰缸真有格调!”他喊了一句。

“谢谢,”莉莉娅说道,“米拉送我的——我认为它很漂亮。”维克托心里吃吃发笑,这时莉莉娅从客厅探出了半个身子来,“我建议你不要开它,”她说道,“你的朋友们来做客的时候发现它轮胎有些问题——你该送去检修了。”

“真不敢相信他们虐待了我的车。”维克托嘟囔了一句,他把那串挂着彩虹小马的车钥匙揣进了兜里。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胜生勇利睁开眼,发现屋子里已经完全黑了。

他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仿佛一个球——维克托那边的床上已经空了,连温度都已经消散了。好吧,这有点不爽。勇利想,他现在比任何其他的时候都要依恋维克托,这真是奇怪,你会以为肉体关系会让人有安全感,但正好相反——自从他发现自己可以随便拥抱和亲吻维克托之后,他就没法再让自己不要去那么做了。

真烦人。勇利心里抱怨着——他发现自己比起之前的任何时刻也更加娇气了——应该出台这么一个法律,禁止人们在做爱之后随便离开。他在穿裤子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样不好。

岂止是不好,简直糟透了。他们甚至都没有正式讨论过他们是什么关系,而勇利就已经开始任由占有欲作祟了,如果他们真的开始……开始有什么“关系”了,那只会更糟。他会是世界上最爱吃醋的男朋友,等一下——谁在说什么男朋友了?勇利脑袋里晕乎乎的,同时转着七八个念头,好几个心理医师一样的声音在规劝他冷静,而他就是没法接受他们。

他把头探出T恤,捂住了滚烫的脸。





花了勇利一些时间,他才离开房间,来到了楼下。莉莉娅正坐在一张摇椅里看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爱情小说,茶几上还摆着一盘饼干,一杯牛奶。

“下午好,”她听见勇利的脚步声,打了个招呼,“晚餐就快要好了,饼干?我希望你喜欢吃葡萄干。”

勇利看着她——世界上最伟大的舞蹈家,坐在摇椅上,脚上还穿着一双狮子形状的毛绒拖鞋……他再次感到自己生活在梦中。

“很可爱,对不对?”莉莉娅注意到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我买了大约有十年——直到我的狗去世了才敢穿,那小家伙很有敌意。”

有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勇利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八十岁的维克托的样子,一个童心未泯的老爷子,穿着蠢到爆的史波克拖鞋,津津有味地追着《冰与火之歌》——那本书肯定到那时依然没完结,绝对的。

勇利笑了一下。他给自己拿了一片饼干——葡萄干很软,饼干很松脆,他真希望维克托也能在这儿享受这些。

“维克托人呢?”

“像个小乖乖一样去取外卖了。”莉莉娅回答道,“随时可能回来。”她的小说只剩最后几页了,她看得很专注。勇利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决定四处转转。他走向了摆着很多照片的组合柜——从大老远就能看到好几张维克托的照片,他老早就心痒痒了。

这是勇利记忆之外的维克托,小小的,圆乎乎的,有些还扎着复杂的小辫子——他看起来不到五岁,笑容又天真又柔软,勇利忍不住有点鼻尖发酸,他把一张维克托在雪地里堆雪人的照片来回看了好几遍,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请求莉莉娅给他底片——“数码时代了,人们都用扫描了”她也许会这么回答——他依依不舍地把照片放回了原处。然后转向了另一张,这张照片看上去老多了,一个非常英武的军装男人站在一架飞机前,不苟言笑地望着镜头,勇利从那朝下垂着的嘴角认出那是亚科夫。他心底窜过一阵欢快,她心里显然还记挂着他,维克托的心愿看来很容易达成……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老照片上飘过,最后落在了一张彩色照片上。莉莉娅和亚科夫并排站在一起,微笑着,亚科夫看起来和勇利记忆中没有一点儿不同。

等一下。

勇利的目光落在亚科夫的胸口,一种模糊不定的感觉飞快地飘过了他的脑海,像一道闪电。

亚科夫的脖子上戴着一串金灿灿的项链,一个椭圆形状的挂坠挂在链子底端,从挂坠的四面八方伸出许多细长的触手形状的装饰,那看上去很像……

“那是个章鱼。”莉莉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她已经读完了那本小说,看上去心情很好,“是他的一个外甥送的——好像应该象征着某种生殖崇拜。”

仿佛喉咙里忽然被塞了个大柠檬,勇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拼命吞咽了一下——他嘴里干巴巴的。

过了好久,他才意识到自己脑海里的声音是什么。

是维克托,坐在那辆吉普车的驾驶座上,正午的太阳光照在车前盖上,刺眼的要命,他在说什么?

“她肯定会喜欢尤拉奇卡的……尤拉给人的第一印象比较狂野……”

不对,不是这个……

“……你不会想要尤里去讨好老年人的,他去年送给亚科夫一只金色的章鱼项链挂坠作为生日礼物……”

重点,去年。他脑海里有个声音说道。

“这都是为了亚科夫,好吗?……自那之后他们再也没见过面,连电话都没有通过……”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勇利想。有一部分的他在分崩离析,另一部分感受到了久违的屈辱——在那个夕阳下的商场里,抓娃娃机面前,听见维克托吞吞吐吐的说出“我要去上大学了”一样的屈辱——被糊弄、被设计、被当作不平等的小东西——的屈辱。

“这照片……”他的嘴唇颤抖起来,转向了莉莉娅,“是什么时候……”

“照片?”莉莉娅嘀咕了一声,“去年秋天吧,我想。怎么了?”

“我只是……”勇利说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很久没联系了……”

“确实很久没联系了,”莉莉娅说道,“直到去年春天……怎么了?”

勇利全身上下都筛糠似的抖起来,他脑海里响起了海啸的声音。

“维克托……他知道吗?”

“他为什么会不知道?”莉莉娅问道,“照片还是他拍的呢。”







维克托开着那辆粉红色的跑车,行驶在环山公路上。

丰盛的晚餐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心情好极了。

等回到家里,勇利应该就已经醒了。他心里想着,然后呢?该怎么跟他打招呼呢?如果他走过去亲亲勇利的脸颊,那会把他吓到吗?

他这样想着,一辆眼熟的吉普车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冲过他身旁,开向了山下,在两辆车交错的空档里,勇利的身影从窗口一闪而过。

维克托心中升起了一股非常糟糕的预感,他调转车头,追了上去。但吉普车更重、在下坡的公路上跑得更快,维克托狠踩了一脚油门,却依旧无法追上。转眼间,桥已经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勇利!”他大声喊道,“等一下!发生了什——”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仿佛有所预谋一样,那辆吉普车已经冲到了桥上,然后驾驶员猛打了一下方向盘——保持着俯冲的速度,吉普车撞破桥栏杆,朝深深的湖面冲去。

维克托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然后——像是慢动作回放一样的——它跌落下去。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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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勇】《寻找莉莉娅》(八十四)





你有没有过那样的经历,当你坐在一辆车的后座上,驾驶和副驾驶都有人,但你会觉得跟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胜生勇利坐在那辆粉红色的跑车后座上,就产生了这样的感觉。没人开口说话,也没有音乐——莉莉娅在开车,维克托在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车里的气氛紧绷得如同一根刚上好的琴弦。

不是说他不欣赏这样的沉默,恰好相反,不用开口说话增加出糗的机会的每一秒钟都是值得珍惜的,刚好可以用来更好的观察他人——观察那个从模糊的彩色照片和黑白录像带里走出来的传奇舞者。

莉莉娅巴拉诺夫斯卡娅。她居然是真实存在的!这听上去很蠢,没错,但是如果任何一个人从青春期起就时常听到那个名字,而且那个名字还往往伴随着渴望和失落,那么他也会和勇利产生一样的茫然。尤其是在他和维克托花了那么多时间真正的追踪了她这么久之后——两星期只是时间概念上的长度,实际上感觉上来说他觉得仿佛已经花了一辈子来寻找她的下落——每一条线索都指向死路,每一次燃起希望又遭到扑灭之后,任何人都会开始怀疑“莉莉娅巴拉诺夫斯卡娅”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真实的女人,而是成百上千个舞者的灵魂在透过这个名头最后一次在时间游荡罢了。

然而,她却又出现了。就坐在那儿,开着那辆女性气息太重的粉色跑车,车钥匙上还挂着彩虹小马的挂件——看上去比任何人都要真实。这份真实反而让勇利恍惚起来,好像闯入了一个梦境、幻想和现实交界的灰色地带。她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在那样的名声和传奇之下,居然真的藏着一个女人——一瞬间这件事本身都变得迷雾重重。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勇利甚至已经接受了那个现实:在他心底,他认为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她了,她就好像一缕青烟,一个真假参半的故事,而那都不是能实打实的抓到手里,然后大声说“我找到了”的东西。

他已经接受了,而且——而且他已经做好准备要——要翻篇了。

但她却又出现了,以一种完全超出他预想的方式。

他的目光和莉莉娅的在后视镜中相遇了,勇利慌忙转开了视线。

“如果这能让你们安心,”她说道,“你们的朋友昨天就已经被无罪释放了。”

和米拉以及维克托不同,她有着很重的俄罗斯口音——没到让你误会她在讲什么的程度,但绝对会让你觉得很严厉,就好像被训斥了。勇利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他听见维克托干巴巴地说道:“啊,可真没有更让我安心的消息了,在被关了三十个小时之后。”他听起来有一点像是……勇利也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就好像维克托是在生气,但又比真正的生气少了点冷若冰霜的寒意,就好像他是在……抱怨,并且带着比抱怨稍稍多一点的东西。他的语气里带有一种……一种责备般的亲昵。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维克托是在做什么,他从没有见过这一面的维克托,勇利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维克托瞥了他一眼,勇利赶紧收起了笑容。

跑车在柏油路上轻快地跑着,他们蓝鸦大剧院从他们身边一闪而过。

“这是唯一的办法,”莉莉娅平静地回答道,对维克托的赌气态度既没生气,也没像个寻常姨妈一样心疼起来,她看起来永远是波澜不惊的,就好像已经有太多的大鱼在她面前掀起过风浪,维克托只是其中一条小得不能更小的小家伙,像是那种色彩斑斓的热带鱼,“让你有个机会反省一下,吃个教训。”

她顿了顿,又说道,这一次听起来甚至有点轻松愉快的味道了,“否则你永远也学不乖。”

啊杀了我吧。勇利想。他有一种拍着后座椅背哈哈大笑的冲动,但维克托抱着胳膊,脸色很臭,他只能拼命忍住——不在维克托吃瘪的时候落井下石,是他唯一能做的。

“我明白了,好吗?”维克托说道,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语气忽然听起来很像被禁足和扣了零花钱的青少年,“但你也不用故意让人来吓唬我……”他神情古怪地瞥了勇利一眼,像是忽然想要确认他还坐在那儿。

“我对米尔图局长,只做了一个请求,”莉莉娅说,“那就是将你们多扣留二十四小时——至于其他的,你确定不是因为你的态度问题引来的报复?”

“哈哈,”维克托干巴巴地假笑了一声,“很有意思。”

“这跟有没有意思无关,”莉莉娅说,“你原本可以避免这一切发生,只要你谦逊一些——我都听那位史密斯先生说了,你的玩笑给他带来了麻烦。”

维克托不出声了,他看着窗外的景色——房子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出了一会儿神,这时勇利的声音从后座上犹犹豫豫地传了过来。

“那个……那是我的主意,夫人,我是说,太太,不对,女士。”勇利说道,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不断地下意识在大腿上来回摩擦着,他的头埋得低低的。“我很抱歉……该被惩罚的是我……”

莉莉娅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快就会到路面上。他们已经开出了城镇区。

“惩罚你不是我的本意。”她忽然说道,“但如果让你离开了,对维克托的教训可能就没那么大。”她说得就好像勇利只有七岁,而维克托是那个带着他惹祸的大孩子,她更多的责备大孩子,因为小一点儿的那个没有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的心智,这让勇利产生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另外,他也不想让维克托平白无故被苛责。

“但是……”

“你不是我的责任,年轻人,”莉莉娅说道,她的声音让勇利想起了细小的玉石珠子彼此碰撞发出的声音,它在这寂静的车厢里,即使发出响声,也依旧是寂静的一部分,“你的错误当然要由对你负责的人来指出。”

勇利一时间哑口无言,维克托伸了个懒腰。

“你离开得太久了,莉莉娅阿姨,”他说道,“嘿我这里有个新闻:我们是成年人了。”

“那就表现得像个成年人,”莉莉娅回答道,“别再像个六岁孩子似的。”

维克托舔了舔嘴唇,他主动改变了话题,“咱们要去哪?你确定不给我们买点麦当劳早餐吗?我饿死了。”一家麦当劳从他们眼前闪过,勇利和维克托都充满渴望地看着它,但莉莉娅不为所动。

“你们俩首先需要清理。”她说,“这会儿就好像两个人形大麻烟跟我一起坐在车里。”

维克托冲她笑了笑,把窗户降下了一些,风猛烈地灌了进来,将他的刘海吹乱了。维克托手搭在车门上,闭着眼睛享受新鲜的空气扑在脸上的感觉。

车厢里又恢复了平静,他们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几分钟,莉莉娅忽然又开口了。

“好像你们都很无聊,”她说道,“听音乐吗,我前阵子刚得到了一张新CD。”

想必是交响乐,或者歌剧,勇利想,或者……

——莉莉娅说:“你们喜欢火星哥吗?”

两个年轻人一愣,勇利差点没忍住笑声来。

于是接下来的行程都在Bruno Mars 的歌声中很快地打发了。









“我不是要抱怨,”当他们的车开过一段桥时维克托说道,“——我们到底在哪?”

“我们要去山上的住宅区,”莉莉娅回答道,这座桥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路面是石头砌成的,凹凸不平,让他们的行驶变得格外困难。透过挡风玻璃,能看见桥的另一端的山体上树林茂密,点缀着一个又一个的小房子。“我住在那儿。”

“真可爱,”维克托说,“俗世人间的瑞文戴尔。”

莉莉娅没有搭理他。如果说他们除了舞蹈的才能之外还有哪里相似,大概就要数开车时的专注了——她紧紧握着方向盘,望着地面,尽管如此,因为路况不佳车子依旧开得很慢。

“鹿都跑得比我们快。”维克托嘟囔道,一只梅花鹿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消失在了森林里。

“如果你下车,你也能跑得比车快。”莉莉娅回答道,“别抱怨。”

幸好这段颠簸很快就结束了。他们开上了盘山公路,每隔一会儿,就会有一幢奇形怪状的小房子出现在他们身边又被甩在身后。

“邻里之间不是很亲近啊?”维克托说,“你们都不一起打牌吗?”

“哦,别说傻话了维坚卡,”莉莉娅说,“现在都用网络棋牌室了。”

勇利忍得肚子发痛。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又开了大约半小时,他们终于停在一栋三层高的小房子跟前,这房子仿佛是从童话故事里抠出来的,有三角形的屋顶、烟囱,门开在正中央,每层楼都有一左一右两个窗户,墙壁被漆成了鹅黄色,花园里种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花,还摆着几个石头小矮人。在房子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吉普车。

勇利下了车之后发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它,他激动地摇了摇维克托的手臂。

“那不是……”

“没错,”维克托说,“看上去就是。”他们俩怀着敬畏的心情走进了花园,靠近了那辆忠诚的吉普车——勇利感觉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看见她了。

“哦,你们的朋友来吃饭的时候开过来的。”莉莉娅说道,“就在昨天,他们喝多了一点酒,订了计程车走了。”

“当然了,”维克托说,“我和勇利在监狱里受苦,他们出来蹭吃蹭喝,为什么不呢,太棒了吧。”他和勇利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牵在了一起,直到接下来走近莉莉娅的房子,都没有再松开。

莉莉娅的家和它外表看上去一样有趣,在勇利原本的想象中,他还以为莉莉娅的家会是那种冷冰冰的后现代风格呢,但它实际上却充满了生活气息,客厅里塞满了红木家具、沙发和沙发靠垫,靠墙的组合柜上摆了很多照片,墙壁上贴着白底粉色小花的墙纸,在餐厅的墙壁上,甚至挂了一只咕咕钟。

“跟所有奶奶的家差不多。”维克托小声在勇利耳边说,“除了那把剑。”

“还有斧子。”勇利补充道,走廊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会看见各种中世纪武器,从楼梯口望上去,还能看到一尊铠甲,摆在一楼的窗户边。“幸好你没有孩子——在这里玩捉迷藏一定会很艰难。”他转过头,遇上了维克托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维克托马上笑了一下,他指向了一个标本挂饰,“哎哟快看这是什么?怪恶心的……”

“是蝙蝠。”勇利小声说,“等一下,有点奇怪,它有触角……”他打了个寒战。

“嘿,男孩们!”莉莉娅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洗手,吃饭,洗手间在楼梯底下。”

如果要洗手,勇利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正被维克托牵在手里,他心里飘过一阵遗憾,等一下,遗憾?

“想去看看洗手间里有什么吗?”维克托笑着说,似乎什么都没想。勇利也努力地把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了,也跟着笑起来。“如果没在水龙头上发现蛇形的装饰品,我会很失望的。”维克托说,“你知道的吧,她是个完全的斯莱特林。”

洗手间的水龙头上确实有蛇形的装饰品,这很让人兴奋,他们洗干净了手,然后回到餐厅,吃了一顿真正丰盛的早午餐:莉莉娅做了很多俄式煎饺,但勇利却发现在最开始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他开始觉得累了。

吃完饭,勇利和维克托试图主动要求洗碗来挽回他们在莉莉娅心中的“坏男孩”形象,结果遭到了拒绝(“人们现在用洗碗机了,维坚卡。”),莉莉娅将他们引到二楼,那里铺着地毯,有四间房间的房门安静的两两相对着,她把他们安排在了对角线的两件房间里,然后勒令他们洗澡——行李已经被克里斯一并送过来了,此刻安静又松软地躺在床上,散发着衣物柔顺剂的味道。

勇利没在说什么,血液都在忙着帮助消化煎饺,他的大脑有点转不动了。他看了维克托一眼,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客房的布置就和房子的其他位置一样温馨有趣,只是有点女孩子气——勇利的房间里不仅铺着地毯,还有一台大大的红木梳妆台,镜子上还贴着小花。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双人床上,勇利看着洁白的床单和被罩,发出了一声渴望的嘟囔。但他还没忘记莉莉娅的命令:先洗澡,后睡觉。

洗手间的布局很简单,没有浴缸,在角落里装了一个毛玻璃洗澡间。一旦洗澡变得可能,卫生状况就变得难以忍受起来。他很快地脱掉了身上的衣物——没有忘记小心的把表演服叠好——然后走进了洗澡间。

他开始洗澡,脑海里放着Brus Marno的欢快小调,他似乎什么都没想,可是又好像已经有了决定,总之,一切都好像很清楚,但当他想看清楚时,又变得很模糊。他无意识地打湿头发,将洗发露抹在头发上揉搓起来。

找到她了……

然后呢……

维克托他……

我们俩……

就在他云山雾罩的既想又没在想的时候,连房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都没有听到,等他回过神来,洗手间的门已经被打开了。透过毛玻璃,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维克托?”勇利叫了一声,眯起了眼睛,维克托“嗯”了一声。

“我房间没热水。”他轻声说道,“我怀疑那是她给亚科夫准备的房间。”

“……这样啊。”勇利回了一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维克托的脚步慢慢地走近了洗澡间,他却又什么都没说——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维克托打开淋浴间的门,走了进来。

一丝不挂的,当然了。

现在他们俩都在淋浴间里了,这巴掌大的空间一下子挤了两个大男人,变得有点狭窄。勇利感觉自己的脸有逐渐变得比热水更烫的趋势,但水蒸气已经充满了他的大脑。他只能后退一步,靠在了墙上。

水流哗啦啦地从莲蓬头里涌出,冲刷在维克托肌肉结实的后背上,他看上去白的发亮,水珠挂满了睫毛。

维克托冲勇利露出了一个极为模糊的笑意。

“我真不敢相信,”他轻声说,“我不敢相信……我们找到她了了。”

他的气息像冰霜那么凉,他走近了一步,而勇利已经没地方退了。

他也不是真的想退。勇利抬起脸,一种奇特的喜悦感终于完全占领了他的心智,他笑起来。

“嗯,真的,”他笑着说,“居然找到了!”

他们俩冲彼此傻笑着,过了一会儿,维克托才说道:“之前……”他的笑容开始收敛了,眉尖也簇了起来,尽管那种单纯的喜悦之情还在心头徘徊,但他却吞吞吐吐起来。“在被……逮捕之前,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是露出了一个颤抖着的微笑。

“我们好像有个……约定。”

勇利觉得自己好像醉了——这拥挤的小淋浴间,这氤氲的水蒸气,还有维克托白玉般的皮肤和鲜红的嘴唇……都让他的大脑迷糊了。不然,他也不会说那句话。

“我们可以……回去的路上慢慢讨论。”他轻声说道,不再贴着墙壁,他主动朝维克托靠近,他们的身体距离彼此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而那是个很容易就被消灭的距离。维克托伸出手臂,揽住了勇利的腰,他们贴近了彼此,紧紧相依。勇利望着他的眼睛,那碧蓝的眼中和他自己盛着水波荡漾。“你知道的,在我们去……维加斯的路上。”

一个温柔的、感激的笑意,小心翼翼地绽开在维克托的脸上,他再也没有犹豫,低下头,他吻住了勇利。








【维勇】《寻找莉莉娅》(八十三)

贝斯警员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神情抑郁。在他对面的桌子上,趴着他的搭档,看上去就像一滩烂泥。

“我始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贝斯警员说道,他望着电脑屏幕上最大化的维基百科页面,那上面介绍着舞蹈演员维克托尼基弗洛的生平——很显然,他是个超级天才或者什么的,页面上的长发美少年穿着蓝色的表演服,头上戴着康乃馨花环,笑容灿烂得仿佛在嘲笑他。“这肯定不是真的。”

“然而这就是真的,”史密斯警官说,他刚得到了来自同事的电话,经过一个上午的开会讨论,有关他的处罚已经全部撤销,等他回到斯图尔特镇,局长还会向他亲自道歉,他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他从桌上拿起了一个麦芬,“不是杀人犯,只是个大学教授——有点儿无聊,我必须说,不过还是无辜的。”

“是啊,无辜的,”斯特里奇警员说道,“如果他那么无辜,为什么不说点儿什么呢?”

“就是啊!”贝斯警员说道,“如果他早点解释,就不用等到'那位'女士打电话给局长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们俩。”史密斯警官说道,“你们俩觉得他们没有解释吗?”

斯特里奇警员脸上露出了冥思苦想的神情。

“没有。”他很认真地说,“我不记得他有,你呢威尔?”

“我也觉得没有。”贝斯警员说,“我是说,如果他有解释,我们怎么可能把他关起来呢?那我们成啥了,傻瓜吗?”

“……”史密斯警官想说点什么,但他忍住了,“我去看看咱们的'特殊犯人'。”他说道,转身走掉了。







勇利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十多个小时了,他还在审讯室里,但是一些肉眼可见的变化发生了。他手上的手铐已经被解开了,助理小姐甚至给了他一部黑白屏诺基亚玩贪吃蛇,从手机的时间来判断,他已经在审讯室里呆了十八个小时。

这真是要疯了。他想。没人再来审问他,只有局长助理朗达来过两趟,给他送了两顿饭(土豆三明治和脆皮通心粉),还有一个叫内特的年轻警员每隔两个小时来一趟,问他是否想去洗手间。

他不知道维克托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出什么事了吗?还是说对他们的指控都撤销了?他在去厕所的路上经过公共牢房,那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他的朋友们又怎么样了?这一切都太令人跟不上节奏了,他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能再跟那两个活宝警员对话一次,他已经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得快要疯了。

有事情发生了,但他不知道是什么,这真是太糟了。他所能想到的只有,指控撤销了,他们的清白已经被证明,但是既然这样,又为什么不让他们离开呢?如果说他们还是嫌犯,那么他肚子里的三明治和脆皮通心粉恐怕又要不能同意了。

这真是太怪了——勇利将两手攥在一起,捏得指节发白,谁他妈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就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似的,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十分面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长得很魁梧,留着络腮胡子的脸看上去很面善。

“还坚持着呢,孩子?”他问道,说话也非常的爽朗,他一开口,勇利就认出了他。

“警官!”勇利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被自己哄骗过的那位斯图尔特镇警官走了进来,他长着嘴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不起……我是说……我太抱歉了,我当时……”

“没关系。”史密斯警官说道,“我给你带了晚饭——”他把一个散发着油烟香味儿的盒子放在了桌子上,闻起来像是虾仁炒饭。

勇利无地自容地看着他,傻站在那儿。

“干嘛站着?”史密斯警官说,“坐下,你该吃饭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一点儿饿都不能挨。”

“您是来……转移我的吗?”勇利小声问道,他确实饿得肚子咕咕叫,打贪吃蛇也需要体力的,但他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在这位警官面前打开盒子大吃特吃,“我是说,那都是我的主意,欺骗您什么的,不管我的朋友的事……”

“我恐怕在他把外套蒙在头上的那一刻就算是默许了。”史密斯警官说,“而且他还是你的老师——如果你的律师争辩说你是被迫的,我想有很大可能你会被免责。”

勇利觉得要窒息了,律师?所以被起诉是确定的了吗?史密斯警官看上去很和蔼,就像一个叔叔在看心爱的侄儿,于是他又不确定了。

“但那真的是我的主意……”勇利说,“真的不关他的事,我是说,我知道他默认了,但总要分个主犯从犯……我是说……”他开始语无伦次了。

“喔哦孩子,冷静一下。”警官说道,“没事的,没人会因为说了个小谎就把人送上法庭,放轻松,我跟你开玩笑呢!”

勇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啥……”他茫然地说,“没有起诉?”

“当然没有!”史密斯警官说,“我是说,当然有可能会有一些罚款,因为你们俩确实扰乱治安了,不过如果我们把每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子都送上法庭,你知道那会给国家多浪费多少钱吗?”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勇利坐下。

勇利坐下了,心脏还在怦怦乱跳,他发现自己更迷糊了。

“但是……”他说道,如果起诉被撤销了,那么他还在这里干嘛?史密斯警官把外卖盒子朝他推了推。

“吃吧。”他说道,“我不能说更多了,我也只是个休假的外地人。”

他提到休假,勇利的脸又发起烧来。

“那个……”他说道,史密斯警官又制止了他。

“我听你的朋友说了,”警官说道,“他说你们原计划返程的时候去斯图尔特解释的,你一直很愧疚……那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每个男孩都有骄傲自大的时候,尤其在你知道自己无罪、只想快点摆脱官僚警察的时候。”

“……我很抱歉。”勇利嘟囔道,“真的……我只是……”他觉得非常的难以启齿,史密斯警官笑了。

“我明白,”他说道,眨了眨眼睛,“我也年轻过,我们都有想让'某人'感到印象深刻的时候,但是答应我,以后你想这么做的时候,尽量遵纪守法,好吗?”

勇利的脸因为他的理解而红得更厉害了。

“我不是想……”他小声试图辩解,“我是……他是……我和他……”

“那就是你我意见不同了。”史密斯警官说道,“不管怎么说……看起来我在这儿你就无法享受你的晚餐了,那么我就走了。”

“警官!”勇利叫住了他,鼓起勇气问道:“发生……什么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很快,”警官回答道,“只需要长到让你们受到教训。晚安,小伙子。”他说完,转身走掉了。

只剩下勇利一个人在审讯室里,盯着那盒已经开始变凉的炒饭。

该死的,先吃再说。他拆开它,吃了起来。饥饿感消退了,但是对维克托的担心却没有。他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下去那么一点儿,但想起维克托,却又绷紧了。

他在哪,他还好吗?怀着这些担忧和思虑,他吃完了东西,在椅子上抱紧了胳膊,等待着最终结果降临的一刻。







胜生勇利被惊醒了,他从桌上拿起那个诺基亚手机看了一眼——“1998年 2月14日 下午 3:34”——推算一下,他在这所审讯室里已经呆了三十个小时了。

他揉着眼睛,浑身都因为挤在椅子上过夜而断了似的疼,斯特里奇警员站在他面前,面色非常的不自然,眼睛盯着鞋尖。

“你的早饭。”他说道,把一个面包圈丢到勇利面前,“吃完可以走了。”他说完退到一边,似乎在等勇利消灭他的早餐。

勇利吃惊地拿起了面包圈——他的脑子仿佛还在睡觉,但身体已经开始狼吞虎咽了,花了五分钟,他把整个面包圈塞进了肚子,期间斯特里奇警官一直在吸鼻子,表现出和勇利一样的尴尬。

他吃完了面包圈,跟着斯特里奇离开了审讯室——他们来到办公室,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早上八点,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斯特里奇把勇利的所有物——一条曼妥思薄荷糖——还给他,然后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就这样?”勇利问道,“但是——维克托——”

“赶紧走吧,”斯特里奇不耐烦地说道,“那家伙早你十五分钟,已经出去了——谁能想到他和本地最受尊敬的女士有亲戚关系啊?快点,他们在等你了。”

“等一下——”勇利被他推得直踉跄,“谁?”

“莉莉娅,莉莉娅巴拉诺夫斯卡娅——老天!”斯特里奇不高兴地说,“你还磨蹭什么?”

勇利的脑子里响起嗡的一声,他做梦般的迈着步子,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警察局的玻璃大门口。初夏的刺眼阳光照在门口的空地上,给人一种灼灼燃烧的感觉。勇利站在大厅的阴影里,一瞬间产生了畏惧的感觉,他甚至想返回去。

维克托就站在那太阳下,他靠着一辆粉红色的跑车,正在和一个戴墨镜的女人交谈,像是有心电感应一样,他抬起头,目光和勇利撞了个正着。他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怔愣的表情,他跑了过来。

勇利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了,他的脚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等他回过神来,自动门已经朝两侧打开了,他已经跑了出去,冲进了阳光里。

维克托张开了手臂,勇利扑向他,紧紧地抱住了他。

天啊他体温真高。勇利想,比太阳光还要热。但他一点儿也不想分开这个怀抱。维克托的呼吸声很急促,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响着,勇利发现他在颤抖。

“谢天谢地你没事!”维克托说道,“他们不肯告诉我……我……如果出了什么事……”

“没事……”勇利低声说,“什么事都没有……”维克托看起来很憔悴,勇利的心都皱成了一团,“没事……我很好……”

不知道这样维持了有多久,勇利只觉得还远远不够,维克托就松开手臂,上上下下把他仔细打量了一番。

勇利觉得他激动得快要热泪盈眶了。

“我没事!”他赶紧说道,“真的……拜托别难过……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

维克托只是盯着他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勇利感觉自己的头顶都快被太阳光烤化了,他才微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这件事我可以解释。”他说道,“这是……说来话长。”他牵着勇利的手,走到了粉红色的跑车跟前,那个戴着墨镜的女人已经把墨镜摘了,露出她标志性的高颧骨,和那双鹰一般犀利的眼睛来。

莉莉娅巴拉诺夫斯卡娅本人,平静地注视着他,她看起来和他见过的照片上很不一样——她看上去比照片更锋利,更坚毅,而且也更加难以捉摸。

“上次我见到你,你还是个带尿不湿的肉球。”她说道,“美奈子和维克托把你教得不错。”

勇利错愕地望着她,一阵无法抑制地颤抖从身体内部升起,维克托像是察觉到了似的,他握紧了和勇利相牵的手。勇利看看莉莉娅,呆滞的目光又转向维克托——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却给人一种非常相似的感觉:高傲、优雅,而且不似凡人。

他恍惚起来。









*您的好友【日剧跑】上线了,它表示很激动。

【维勇】《寻找莉莉娅》(八十二)





-三十分钟前

-公共班房



“喂,喂!”一个大腹便便的警官走过,杨冲他大喊道,“喂!你无权把我们这么关在这里,我要打电话,我要见律师!——难以置信!”警官连看也没看她一眼,从班房门口走了过去。

“真的吗,”披集说,“你都已经喊了三四个小时了,依然无法相信吗……”他坐在地板上,看上去有气无力。“你已经冲着所有人都嚷嚷了一遍了,包括那个录数据的文员……”

“还有打扫卫生的古巴女人……”克里斯补充道。

“还有发面包和矿泉水的助理……”披集说,“说真的,亲爱的,接受暗示吧。”

杨叉起了腰,她环视四周,这时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的班房,靠墙边放了两把铁质长凳,她的老朋友和新朋友七七八八地瘫在长凳和地上,个个都筋疲力尽了。

“我真不敢相信!”她叫起来,“他们这是违法的!我有权……”

“这就是小地方警察办事的风格,”米拉说道,“我来的地方跟这儿差不多——对付难搞的人就先关一顿,他们不在乎人权,或者伸张正义,他们只在乎权威。”

“而且也不在乎被投诉。”萨拉补充道,“因为进了这种警察局你的职业生涯一眼就能看到底,即使被投诉,大不了就是被局长不痛不痒说两句,真的,别费劲儿了。”

杨看上去气得快要炸了。

“所以就没有任何办法咯?”她说道,“只能干坐着?”

“说实话,”JJ说,“先说一句,亲爱的,你完全没错——他们只是想看咱们吃苦头罢了。”

大家彼此看看,苦中作乐地笑了笑。

“而且如果你往好处想,”克里斯说,“维克托和勇利更惨呢——我有种预感,单独审讯还不如蹲公共班房。”

“跟你自己说这话吧。”萨拉不耐烦地说,“你又不用跟个幼儿园小孩一样每次上厕所都举手请求同意。”另外两个女孩都点了点头。

“我跟你说了,你可以用那个马桶的。”披集明智地说,指了指班房一角的一个铁质马桶,周围勉强拉了一圈简易帘子。“我们真的太累了,没人能想歪。”

杨和萨拉的脸同时涨红了。

“我可不想让人听见我上厕所的声音!”杨尖声说道,“那……那太不得体了!”

“那没办法了,”披集说,“但是你们干嘛逼着我们也不能用呢……”

杨瞥了一眼JJ,她的脸更红了。米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OMG披集,敏感点儿,”她说道,“谁会想听自己喜欢的人上厕所?”

从牢房的几个角落飞快地响起了几声干咳,李承吉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觉得申请上厕所挺好的。”

“我对用公共厕所没意见,”美奈子说,“只要你们不介意我上厕所的时候大声唱《single lady》。”

“拜托别再说厕所的话题了。”JJ呻吟道,“我又想上厕所了。”

“忍一会儿,咱俩一起去。”雷奥说,“啊呀这真是高中重现啊!厕所兄弟要重出江湖了!”

“你还在嗨呢?”披集问道,“你吃的哪个牌子啊?”

“让他喘口气吧,哥们儿,”克里斯怜爱地说,他摸了摸雷奥的头顶,“他网友把他甩了。”

“哦!”披集叫了一声,他自言自语地又叫了一声,“哎哟!什么网友?”

“有这么一个家伙他们俩已经聊了好几天了,但他自打约那家伙出来,对面就没有动静了。”克里斯低声说道,“怎么了?”

披集表情古怪,轻咳了两声。他拍了拍雷奥的肩膀。

“你是不是'幸运星0803'?”他小声问道,雷奥脸上原本那副满足的傻笑慢慢消退了,他眨了眨眼睛,困惑地看着披集。

“我就当你说'是'了。”披集说,他踢了一脚李承吉,后者正抱着胳膊低头,萨拉靠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的两人一起醒过来,对他怒目而视,“有情况了,去把光虹叫过来。”

“你听上去就像个老鸨。”萨拉指出,但承吉还是站起身,走到牢房另一头把坐在那儿的光虹拉了过来,后者也刚从梦中惊醒,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承吉说你有事,”他揉着眼睛说道,“什么事?”披集示意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雷奥,认识一下我的朋友季光虹。”披集说道,雷奥瞪大了双眼。

“等一下……”他喃喃道,“你是……”

披集不理他,转向了摸不着头脑的光虹,“光虹,认识一下新朋友雷奥——他还有个网名为我们所熟知:幸运星0803.”

光虹的眼睛也瞪大了。“但是,但是但是……”他结结巴巴地说道,“等等等……”他和雷奥彼此看看,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披集得意地背着手走开了。

“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披集加一分,”他宣布道,“还有谁有感情问题?说出来,是时候拥抱明天了。”

这时米拉忽然悄无声息地跳了起来,她开始在头发上摸索,拔下了一个发夹,她拿着它凑近了牢房的铁门锁。

“你在干嘛?”JJ问道。

“我要自救。”米拉说,她开始把手伸到外侧去摸索锁眼儿,“我刚看到那些警察都去吃早餐了……成了。”锁眼儿发出咔哒一声,她拉开门,飞快地闪了出去。几个男孩都充满崇拜地望着她。“怎么?我从七岁就开始学开锁了,我爸总把零钱锁在柜子里,我想吃冰激凌的时候就会去拿点儿。现在,”她把门虚掩上了,“你们刚才谁说有律师来着?”

一时间,十几只手指向了杨,她抓住铁杆,报出了一串数字。

“慢点儿。”米拉说,“我对数字不是很敏感……两个四后面跟着什么来着?”

杨看起来有点绝望,“你确定你没问题吗?”

“当然!”米拉说,“你觉得这是我第一次被关吗?我很机灵。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来点玉米片。”披集说。

“我也不会拒绝一些爆米花。”真利说。

“如果我现在说想要葡萄芬达,会不会太过了?”克里斯问道。

“嗯哼,嗯哼,”米拉点着头,“记住了,还有人要点东西吗?有人要龙虾吗?”

“你真能弄到龙虾?”JJ问。

“当然不!”米拉说,“你在想什么呢,这是警察局,我最好也就是弄到甜甜圈……现在如果你们谅解,米拉要离场了。”

她说完转身,猫着腰,轻快地贴着走廊的墙壁溜走了,灵活得就像一阵轻烟。

“哇哦,这真性感。”披集嘟囔道,几个男士一起点起头来,JJ看到杨的表情,临时改成了做了个颈部放松运动。







-现在

-审讯室A



“你还好吗?”米拉说道,“你看上去很虚弱,嘿,吃巧克力吗?我从贝斯桌上拿的,他应该控制血糖了。”

“米拉!”勇利惊叫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你们没事了?”

“离没事恐怕还很远,”米拉回答道,“不过不用担心,他们不是针对我们,关键是你——你还好吗?”她把巧克力递给勇利,勇利接了过来,撕开了包装纸,吃东西的回忆远得像在十年前——他掰开巧克力,塞进嘴里一小块,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米拉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你还好吗?”她又问了一次。“你看上去很苍白。”

“那也是被气的,别管那个了,”勇利摆了摆手,把审讯时发生的事挑了几件讲给米拉听。

“嗯哼,没错,这是他们的一贯把戏。”她听完之后说道,“他们会分别告诉两个嫌犯对方已经招供,为了跟DA达成协议嫌犯不得不招出更多来保全自己,最后警察得到胜利——”勇利沉默着把剩下的大半个巧克力递了回来,“我不要,你吃吧,我等会儿再去偷点别的——”

“不是,”勇利小声说,“这是……给维克托的,我想他应该在……”勇利指了指单向玻璃,“那边的房间。”审讯的时候贝斯曾经模糊地翘起大拇指比划了一下,勇利记在了心里。

但米拉把巧克力推了回来。

“你留着吧,”她说道,“我已经拜访过维克托了——他很好,”看到勇利猛地抬起头,她补充了一句,“他更担心的是你的低血糖,所以才让我偷了巧克力——不管怎么说吧,我现在要去偷个手机、打给几个自大狂律师了,照顾好自己,好吗?很快就没事了。”

她很快速地和勇利拥抱了一下,然后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门,溜了出去。







如果有人觉得趁着值班警察都去星巴克吃早饭的功夫在警察局里四处游走是一件很困难的事,那就大错特错了。

此刻是早晨七点四十,警察局办公室里是真真正正的空无一人,就好像罪恶忽然从地球上消失了一般,但这样的宁静不会维持太久,米拉看了一眼挂钟——她跟一个巡逻警员约会过几个月,他们吃起饭比亚马逊的食人鱼还快,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成群结队地、迈着拖沓的步子、手抚摸着自己的肚皮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个熊掌面包,就这么走进来了。

“如果我是个备用手机,我会在哪里……”米拉自言自语道,经过一个办公桌时,一个篮子里盛着很多迷你麦芬,她挑了几个揣进了兜里,并且祈祷它们是樱桃味儿的,她看中了一张里大门最远的桌子,拉开了最底下的抽屉,几个老式诺基亚手机丢在里面,还有几个BP机。

“真的假的!”她叫了一声,“我是不小心回到1988了吗?”她掏出一个看上去最完好无损的手机,按下了开机键——打不开,她又试了好几个,终于发现了一个能正常使用的手机,唯一的麻烦是,开机慢的要死。她蹲在办公桌旁,低头看着那两只手每隔几秒靠近一点,就是死活牵不上,气得像看相亲节目的观众。“哦拜托!”她生气地叫了一声,打开了其他抽屉:找到了一些盒装除菌牛奶和消化片,还有一盒曲奇,她把它们统统揣进了兜里,她现在就像个孕妇一样大腹便便了。

手机终于打开了,但就在这时,走廊里也响起了脚步声——听上去只有一个人,但即使只有一个,发现本该在牢房里的人在办公室里乱逛游也是很糟糕的。

“来吧来吧——”米拉开始拨号,“该死的!”她发现自己已经把杨的律师的电话号码忘了,“那丫头会活剥了我的皮……完了完了完了……”脚步声已经靠近了大门,她来不及打电话了,情急之下,她点开了短信栏,输入了第一个进入她脑海的号码。

“维克托遇到麻烦了!我们在警察局,拜托帮帮我们!”就在她按下“发送键”那一秒,她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脚步声也停下了。“成了!”她看着那个显示发送成功的标志亮起,慌忙把手机丢回抽屉里并合上了抽屉,然后飞一般地冲向了通往牢房的走廊——临走前又抓了一把迷你麦芬,它们闻上去真的很香。

就在她拐过拐角的那一秒,大门被打开了。







“什么叫你忘记了?”杨尖叫道,“我明明白白地重复了两遍!你干嘛去了?”

“我跟你说过了,”米拉说道,她被人们围着,坐在一张长凳上,从口袋里掏出食物分给其他人,“事态紧急,而且我先去看了一下维克托和勇利——真的超可怜的,他们俩,特别是勇利……”

“等他饿到极限,就不是那样了,”披集说,“2014年复活节,我们一起在密歇根童子军夏令营当教官,有一次野外生存训练里负责带食物的教官只带了一大袋葡萄,他那天超级可怕的……”

“……不管怎么说,”米拉说,“我尽力了,我打给了第二选择——没准比律师还有用呢。”

“是啊,我确定是那样,”杨说道,其他人都开始吃东西了,她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接过了一块麦芬,“你打给了谁?”





-与此同时

-蓝鸦镇警察分局 局长办公室



米尔图局长梳着小小的八字胡,心情愉快。为什么不呢?这是非常美丽的一天。

这时,他的助理敲响了门。

“先生,”郎达弗朗西斯出现在门后,看上去很紧张,“有您的一个电话。”

她看上去很古怪,米尔图局长好奇地问道:“谁啊?”

朗达咽了一口唾沫。

“她说她叫莉莉娅,”她说道,“莉莉娅巴拉诺夫斯卡娅。她想跟您说话。”











【维勇】《寻找莉莉娅》(八十一)

——这下维克托终于得到他想要的“全部体验”了。在黑暗的审讯室里独自坐了四个小时之后,这是勇利的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们做了不少事,揍了几个小混混、捅了收高利贷的流氓,还酒后乱性了一把,但是没有哪个比得上眼下的处境:坐在审讯室里,手上戴着手铐,瞪着大镜子里隐隐绰绰的影子发呆,没有了。不管维克托曾经在那张“待做清单”上写下过什么疯狂的点子,他这会儿都应该没有遗憾了。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被当成杀人犯及其帮手被逮捕的。勇利拼命睁大双眼,但他还是打了个哈欠——他太困了,完整的、八小时以上的睡眠仿佛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透过眼里的泪花,他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做过造型的头发支棱巴翘的,穿着比想象中还要怪异,镜中的青年有一张颓废的、疲惫的脸,他的肩膀挎着,手肘撑着椅子扶手才没有滑到桌子下面去。

我看上去就像瘾君子。他想,眼睛不由自主地合上了。也许正有人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他,等着他崩溃呢。

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他把胳膊放在桌子上,头埋进了臂弯里。

他真的太累、太累了,累得连情绪的世界都已经远离了他,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快要崩溃了。”一举抓获嫌疑人的功臣警员,巴迪斯特里奇胸有成竹地对路易史密斯警官说道,他们俩站在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打量着那个亚裔青年,后者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了臂弯里,看上去就像一只小小的流浪狗。

“这我可说不好……”史密斯警官回答道,语气十分犹豫,几个小时以前史密斯太太终于追到了警察局,用娘家的南方口音破口大骂了自己的丈夫一番,惹得班房里关着的妓女和毒品贩子都叫起好来。但史密斯警官现在一身清爽,说话也恢复了条理,史密斯太太在此事上是功不可没的。“他好像是睡着了。”

斯特里奇对这份意见感到很不高兴。“你只是来旁观的,”他提醒道,“你确定是他吗?”

“我确定,”史密斯警官回答道,“但我只是……我觉得咱们还应该再想想。”

“又有什么问题?”斯特里奇说,他不安地舔了舔自己那对大板牙,“这是我们的案子了,哥们儿,你不会想抢功吧?”

“什么?天哪,没有的事!”史密斯叫起来,“但我只是觉得……最好别留破绽,你知道我的意思?最好像他们说的,去找一下那些丢在剧院的身份证明什么的,你懂的,辛普森还有其他的那些……”

“得了,”斯特里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现在在妨碍我们办案了,路易,你是不是想拖延时间好转移他们?”

“什么?我?你是疯了吗?”史密斯警官叫道,“这原本也不是你们的案子啊,如果能证明他们的身份,成立的专案组就会派人来了。”

但他的据理力争被斯特里奇打断了,后者撅起厚嘴唇包住那对大板牙,用手拨动嘴唇发出“卟啦卟啦卟啦”的声响,史密斯警官只好不说话了。

这时门打开了,威尔贝斯警员的脸出现在门后,看上去十分兴奋,嘴角还沾着一圈甜甜圈的面粉。

“嘿哥们儿,”他说道,“你准备好再去会会'王子殿下'了吗?”

“我都等不及了!”斯特里奇回答道,跟着贝斯走了,两人看上去就像一根竹竿滚着一个大橙子。

“……蠢货。”当他们都走远了,史密斯警官嘟囔了一句,他的目光回到了审讯室里——那男孩已经醒了,正低着头揉着自己的胃,他看上去不像个能容忍杀人犯的人,他那个银发的朋友也是,史密斯警官在八十年代刚成为警察时,也曾经经受过几个连环杀人案,那些杀人犯都有一双令人一见难忘的眼睛:阴鸷、冲血、漂浮不定,好几次让史密斯警官从噩梦中大汗淋漓的惊醒。

“见鬼,”史密斯警官嘟囔道,“活宝二人组抓错人了。”







“你知道像你这样的人进了监狱会是什么下场吗?”

维克托尼基弗洛夫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两位蹩脚警员。他们俩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看上去多像C3PO和R2D2啊。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想象着把这个发现高速勇利时的情景。那家伙一定会气愤地瞪大眼睛,憋红了脸开始满肚子搜索能反击的《星际迷航》梗吧。

贝斯警员拍了一下桌子,气得姜黄色的胡子都翘了起来,“这对你来说是个玩笑吗,殿下?回答问题!”

“是,是——”维克托懒洋洋地说,他用一种仿佛背诵般的语气,毫无起伏地说道:“'我会在第一天成为监狱大佬的男宠,被糟蹋得夜夜啼哭'——对吧?”

贝斯警员看上去很得意,他踮着头,摸着小胡子,“一点不错!看来你从我们的上次审讯中学到了不少嘛!”

斯特里奇警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搭档,“他在嘲笑你呢!”他尖声说道,转向了维克托,“这对你来说是个笑话吗?”

“实际上,一点儿也不,”维克托回答道,“但我碰巧知道一个非常有趣的有关警察的笑话,说是一个毒贩、一个警察和一个独角兽走进一间苏格兰酒馆……”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故事分享出来,两位警员一起咆哮起来。

“收起你的把戏吧,伊万!”贝斯警员叫道,“你已经走投无路了!”

“如果你不配合,你知道你这样的人进了监狱会有什么下场吗?”斯特里奇警员帮腔道。

“认真的吗,兄弟们?”维克托说,“第三遍了,你问我那个问题,你是真的对监狱交友很感兴趣,还是你们没有更新的审讯技术了?”

两位警员瞪着他,都感到怒不可遏。

过了一会儿,经过了充足的深思熟虑,贝斯警官开口了:“这对你来说是个玩——”

“哦我的天哪!”维克托也忍不住了,“你们俩要整死我了!不,这不是一个玩笑!是的,我知道监狱里是怎么对待好看的人的,我每一集《越狱》都看!如果你们俩愿意打个电话给我学校的负责人,或者就简单点去剧院后台找找我的外套,我保证一个小时之后咱们都能坐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结束这漫长的一天了!”两位警员用他们的小眼睛紧紧地盯着维克托,再次陷入了思索中,如果windows98系统有五官,它恐怕就长着贝斯警员和斯特里奇警员的脸,此刻正在系统崩溃呢。“听明白了吗?”维克托用在课堂上面对最笨的学生的耐心语气问道。

“明白了。”贝斯警员说道,他惊叫起来:“你想拖延时间!”

斯特里奇警员跟着他拍案而起:“哦我的天哪,你想拖延时间!有那么一秒我居然还想听听那个笑话呢!”他谴责地看着维克托,仿佛被欺骗了感情。

维克托少见地语塞了——他开始怀疑这两个笨蛋其实是电视台雇来的演员,这不会是那种故意考验人性的隐藏摄像机节目吧?

不,肯定不是,维克托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没人能装笨蛋装得这么浑然天成,除了真笨蛋。

他忽然感到一阵疲倦——他已经经历了一个非常紧张的白天,和一个十分消耗体力的夜晚,在酒吧后门和勇利那一番让人情绪起伏的谈话之后,他感觉即使是自己,也已经透支了。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实在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对付两个傻瓜了。

“我要打电话。”维克托说,“我要见我的律师。”

“你乖乖回答问题,就可以打电话了。”贝斯警员说道。

“除非我见到我的律师,否则我什么问题也不会回答。”

“除非你回答问题,否则你不可能见律师。”

维克托长叹了一口气,开始感觉没那么有趣了——直到几分钟以前,这还可以算是体验人生的一部分,但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爱,回到勇利身边去——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唯一值得体验的人生就是和勇利在一起的那些。

他想回到旅馆的大床上,和勇利一起看电影,他们俩依偎在一起,谁也不愿意去要另一条毛毯、或者钻进被窝里——因为那样就显得太亲密了,好像他们刚做完了什么好事似的——他想把勇利抱进怀里,或者让勇利把他抱在怀里,他想好好亲亲那张总是吐出无情的话的嘴,从中汲取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好极了,我开始精神错乱了。维克托恼火地想。忘了几个小时以前发生的事了吗?“我可以分出一点时间给你,只要别太多,别打扰我的生活”——不管勇利实际说了什么,他的意思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如果说他的承受力是一条望不到头的公路,现在也已经把车开到了悬崖边上了。

我试过耐心等待了。我试过恳求、试过花言巧语——什么都试过了。

最过分的是,他几乎能感觉到,在勇利的心里并不是对自己全无感觉的,也许克里斯到头来还是对的,也许他们那一夜温存还是改变了什么,或者也许勇利对初恋总归还有点念念不忘,总之他对维克托不是——不是毫无感觉的。维克托几乎可以确定,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从勇利眼里看到了跟自己一样的东西。但勇利就是拒绝承认那些东西在那儿,不管那些感情是什么,他的态度就只有回避。

这份回避让维克托感到委屈和痛苦。就好像不管勇利感觉到了什么,维克托在他心里都是不值得去勇敢一次的——就好像那些普通人负担不起的豪华跑车,想要是一回事,但又不值得花那么大劲。

斯特里奇警员拍了一下桌子,把自己也吓了一跳,终于拉回了维克托的注意力。

“你的真名是伊万威特罗维奇,从五月十五号起,你沿着一百三十四号公路制造了一共八起谋杀案,和一起谋杀未遂,你主要在休息站和加油站挑选落单的游客作为受害者,你供认吗?”

“我的真名叫维克托尼基弗洛,是一名大学老师,五月十五号我还在洛杉矶参加学术会议,有五十以上个目击证人。”维克托疲惫地说,“查一下你就知道了,我可以给你酒店的电话,还有我的学校负责人、我的助理、你想要我常去的奶昔店的电话我都可以给你。”

“那你可就美了,是不是?”贝斯警员说,“两星期以前你借助你的同伙胜生勇利,靠撒谎摆脱了斯图尔特镇的警员盘问,有没有这事?”

维克托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精神在勇利的名字被提到时稍微聚拢了一点。

“我可以解释。”他说道,“那是……”起因都是萨拉克里斯皮诺说“这儿的警察都很官僚”,但维克托既不想责任都推给一个小姑娘,也不能骗自己那就是全部原因:真正的原因不过是老样子,因为他很骄纵傲慢,他和勇利在一起,他就和每一个故意把车开得轰隆作响吓得副驾驶载着的女孩哇哇乱叫的高中生一样,他渴望做点出格的事,和勇利一起,就好像那能弥补他所缺失的岁月和没能到场的冒险。当勇利和他一起做这件事时,那让他感到血脉喷张,兴奋得要死——

“那是一个自大的玩笑,”他说道,“我愿意道歉,并且承担一切给斯图尔特镇警察局惹来的麻烦和损失,那都是我的主意,和勇利无关——他是我的学生,他只是在服从老师的命令。”

“你和学生一起旅行?”斯特里奇忍不住说道,“喔哦——”贝斯瞪了他一眼。

“所以你负全责咯?”他说道,声调很得意。

“我负全责。”维克托说,“在这一件事上,但我不是杀人犯——你哪怕谷歌一下我的名字也行。”







“他出卖了你。”贝斯警官走近勇利的审讯室时,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背着双手,看起来又得意、又自豪,“全招了,把责任都推到你头上,说都是你干的。”

勇利呆滞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

贝斯警员朝身后一翘大拇指,“你的同伙,已经崩溃了,全招了,说都是你的主意,你要蹲监,哥们儿,你知道你这样的人进了监狱会有什么下场吗?”

勇利盯着他的脸,姜黄色的胡子一翘一翘,有点像兔八哥。

“……哈?”

“我跟你说实话呢,兄弟,”斯特里奇警员帮腔道,“你这种小白脸进了监狱,不出两秒就会成为大佬的男宠,从此被糟蹋得夜夜啼哭,除非……”

“除非你能招点东西推翻他,你知道吧?”贝斯说道,“老实配合,检察官那边我可以……”

“你有什么毛病……”勇利忍不住说,“等会儿,你们俩是演员吧?咱们是在录那种隐藏摄像机的freak show对不对?”

“嘿!”斯特里奇叫起来,“这对你来说是个玩笑吗?!”

“看起来很像。”勇利回答道,他已经好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也没喝水了,两小时前还上过一次厕所,他现在怒火中烧,声音嘶哑得像模仿艾尔帕西诺得披集,他现在真的能揍人。“听着,这真的是个误会,我叫胜生勇利,我的朋友叫维克托尼基弗洛夫——你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贝斯警员冷笑了一声。

“所以在斯图尔特镇假扮警察也是误会咯?”

勇利咬了一下舌头,但他马上说道:“那都是我的主意,我愿意负全责——但你们真的抓错人了!”

两位警员对视了一眼。

“你很顽固。”贝斯警员说道,“我们要留你在这儿反思一下——你就在黑暗里坐着,想想怎么讨好监狱大佬吧。”

他们俩离开了,只留下勇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在生自己的气,为这会儿的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一阵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米拉芭比切娃的脸出现在门后。

“嘿勇利,”她小声说道,腰弓得低低地,飞快地窜了进来,“还好吗?”







没有你们想象的那种打脸情节,还不明白吗,我是不走寻常路的。

【维勇】《寻找莉莉娅》(八十)

*说真的,我好喜欢这一章……写到通体舒畅。






维克托看看勇利,又看看健次郎,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左右游移着,脸上带着一副既错愕、又狐疑的表情。勇利几乎能透过那柔软明亮的银发看到他的思维活动。

“不是我!”勇利赶紧说道,“不是我搞的鬼——”他几乎可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确定维克托心里在想什么:他肯定觉得这是健次郎和勇利商量好的,鉴于勇利曾经有过那么多次偷偷逃跑的经历,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怀疑不算空穴来风。

但这确实不是呀。他想,心里甚至有点委屈——曾经有过那么一阵,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他和维克托已经开始彼此信任了,但现在不知怎么的,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彼此怀疑的原点。

维克托笑了,“我没那么说。”他清了清嗓子,声明道。

但我们现在确实没在讨论让你不舒服的话题了。他的眼睛似乎在这么说。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让勇利感到很气馁,如果维克托发火倒还好点……但是他比谁都清楚,维克托是从来也不会发火的,他只会宽容地原谅别人——勇利,这个一次又一次挑战他底线的“别人”大概也只有勇利了,其他的人,哪怕是克里斯那样和他关系亲近、又性格主动的人,也很少挑衅维克托这么多次。

他和维克托……勇利垂下了眼睛,不能否认,他们之间有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一些若隐似无的……感觉。共同的经历。还有……

就在他试图把这份感情看得更清时,健次郎叫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他一着急,鼻尖就冒出小汗珠来,“是真的!我没在开玩笑!克里斯让我偷溜出来警告你们的,酒吧里有……”他凑近了一步,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有警察!”他站直身子,朝勇利和维克托点了点头,仿佛在验证自己的话一样,

勇利和维克托看了彼此一眼,他的第一反应是:光虹和他的假ID肯定被抓包了。但是不对呀,如果那样的话健次郎为什么要让他们逃跑呢?就在这时,维克托忽然开口了。

“冷静一下,健次郎,”他说道,“把事情好好说一遍。”

但是健次郎更加着急了,“没有时间冷静了!”他尖声说道,“杨在应付他们!他们——警察——他们想跟勇利谈谈!我听他们说,他们似乎认为勇利认识'公路杀人犯'……”

“……哦。”维克托听完他语无伦次的描述,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歉疚,他看了勇利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勇利已经抢先开口了。

“没关系,”他飞快地说道,“没放心上——”

“我不是……”维克托含糊地说,但健次郎打断了他。

“没时间卿卿我我了!”他尖声说道,“留着这个警察走了再聊吧!”他看起来快要过呼吸了,勇利下意识地左右扫了几眼,看见街边垃圾桶上丢这几个快餐纸袋才放心了一点。

“没事的。”勇利说道,“那是误会,我可以解释——”这时一个念头飘过他的脑海:为什么警察会想跟自己谈谈?听到有警察上门,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被维克托蒙骗过的那些人中的某一个报了警,毕竟,不管是旅馆老板约翰,还是收高利贷的“大块头麦迪”可都不是什么模范市民……但他随即又想到,如果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报了警,那么警察就不会点名要找勇利了,不是吗?毕竟在这几次遭遇里,勇利可不会用“夺人眼球”来形容自己的表现。

但这时酒吧的后门已经传来了喧闹和脚步声,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挤挤挨挨地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一同传来的还有说话声。

“我警告你,我警告你臭婊子,让开!这后门是通往哪的?”

“除非你出示足够的手续,”杨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回答道,她一点儿也没被吓到,勇利几乎能透过木板看到她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模样了——这可绝不是个好的开端,勇利想。有些事情正在偏离轨道。

后门被打开了,一群人推推搡搡地出现在那里,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矮胖的巡逻警员,他长着姜黄色的胡子和头发,看上去很粗鲁。

“啊哈!”他叫道,“得来全不费功夫!别动,把手举起来,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如果我不动,怎么把手举起来呢?”维克托问道,但他确实动也没动,就连安抚性地搭在健次郎肩膀上的手都没挪地方,勇利笑了一声,他刚才正在琢磨这位警员命令中的转折和矛盾呢,维克托就把它说出来了。

就好像他们的思维是链接着的。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亮了起来。

更多的人从后门涌了出来,杨是第一个,怒容满面;克里斯和美奈子老师紧随其后,他们俩脸上都挂着满足且古怪的笑意,而且上衣都不见了;再往后是披集、承吉和米拉,三个人都极力避免着用目光接触那两个没穿上衣的人;雷奥伊格莱西亚也滚着轮椅挤了出来,他脸上带着一种做梦般的神情,似乎并不在状态,而且他头上缠着一条黑色的打底裤;萨拉、真利和光虹也跟出来了,三个人看起来都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在他们身后,另一名警员——他是个瘦高个儿,长着一对大兔牙——连滚打爬地出现在门口的台阶上,捂着肿得高高的脸颊,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看着屋内。

“他揍了我!”他尖声对屋外的警员喊道,“那个狗崽子勒鲁瓦揍了我!威尔!”

“哦你可以尽管跟你男朋友告状,”JJ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听上去满不在乎,而且似乎还在喝龙舌兰,“但是没人能那么跟我的女人说话,懂?”

在一片寂静中,雷奥叫了一声:“说得好,哥们儿!为你喝彩!”然后咯咯傻笑起来。

“——止痛药吃多了。”杨注意到勇利和维克托担心的目光,她解释道,“他的网友还没回复。”

如果这个网友是勇利知道的那个的话。他的目光飞快地从站在门口的光虹脸上一飘而过,那家伙正歪着头打量着雷奥,从表情来看,他正觉得有趣呢。

很快的,所有人都被雷奥传染了,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被称作“威尔”的警员脸色铁青。

“都停下!”他吼道,高举着那只柯尔特M911——勇利一眼就认出了它,老式警用手枪了,后坐力大、单动保险、只能发射七发子弹——它有过荣耀的日子,但早就巅峰不再了。而且这样高高朝天空举着,即使是勇利也觉得没有任何威慑力。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维克托,很显然,后者也同意勇利的看法——维克托一点儿也没被吓到,正相反,他似乎还觉得有点滑稽。

“没有必要舞动那支老家伙了,警官,”他说道,“你会伤到自己的。”他已经说得很客气了,实际上这空地上站着的任何一个人都比威尔警员看上去更训练有素。

威尔警员看上去更加愤怒了,他拉开保险,怦怦抨地朝天空开了三枪。枪声震耳欲聋,远处的一辆轿车警报响了起来,几条街外有狗开始狂吠。

人们安静了,那名出言不逊的瘦高警员爬起来,狼狈地走到了他的搭档身边,看上去急不可耐——JJ也出来了,穿了一条黑色的背心,结实的胳膊和肩膀肌肉露在外面,手里还拎着威士忌瓶子。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杨附近,而后者假装没看见他。

没人动弹,也没人说话,所有人都觉得——尽管不敢大声说出来——有点可笑。在这样尴尬的僵持中,威尔警员的对讲机响了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警官,我们收到三处报警,说海克琉斯酒吧发生了枪击……”

“噗。”米拉没忍住,笑了一声,JJ举起拿着威士忌酒瓶的手,表示欣赏地指了指她。在她身旁,披集把脸埋在了承吉背后,肩膀一抖一抖。

“哦哥们儿,你在笑什么呢?”雷奥的声音说道,透着一股天真的味道,他似乎觉得自己是在冲披集低声耳语,然而实际上嚷嚷得每个人都听到了。现在所有人都开始笑了——除了两位警员。

他们看上去又羞耻、又生气。

威尔警员冲着对讲机吼道:“那是我,你这笨蛋!闭嘴吧!”他说着把对讲机关了。人们笑得更厉害了,克里斯和美奈子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接过JJ的酒瓶喝了起来。

等到大家都笑够了,维克托才开口道:“没有必要……”他环视了一眼乐不可支的人群,“'恐吓'我的朋友们,警官。”大家笑得更厉害了,就连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也融化了,JJ搂她的肩膀时,她也没有再甩开。

威尔警员冷冷地打量着他,脸涨成了深褐色。

“哪一位是胜生勇利?我想跟他谈谈。”

勇利张了张嘴,“我……”但维克托挡在了他面前。

“我能问问什么事因吗?”他问道,这一幕太荒唐了,警官看上去邋里邋遢、活像两个猫和老鼠动画片里的龙套,而被盘问的人则挺拔英俊、彬彬有礼,即使穿得像个吉普赛人,那一刻,不少人都产生了这样的感觉,比起两个糊涂警察,维克托尼基弗洛夫和胜生勇利看起来也许更像“人民公仆”。

“我们生活在《虎胆龙威》里吗?”克里斯小声问道,“或者邦德电影?”

“如果这是邦德电影,”披集回答道,“那我投俄罗斯人是反派——俄罗斯人总是反派。”

“嘿!”米拉芭比切娃叫起来,“注意点你的语气。”

“哦你也是俄罗斯人吗?”披集说道,“那我要改一下我的回答:俄罗斯人很棒,我爱俄罗斯。007可以去吃屎了。”

JJ、雷奥和萨拉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个狗腿。”李承吉冷冷地说,受不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可不酷,哥们儿!”JJ说道,还是那么醉醺醺的,实际上,所有人都醉醺醺的,脸色绯红,但他是最红的,看上去就像一只龙虾,“我刚才还以为咱俩可以称为生死之交呢!”

雷奥又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以为我是你的生死之交呢!”他气愤地说,“咱俩还有配对纹身呢!帮我个忙。”他对承吉说,开始试图在轮椅上翻身给大家看后背上的一块纹身,不知怎么的从勇利的角度看特别像唐老鸭的屁股——承吉把他按住了。

如果还可以的话,两位警员看上去更生气了。如果他们是两只河豚,现在已经爆炸了。

“胜生勇利,你被逮捕了,”他宣布道,试图突破维克托的阻碍将手铐戴在勇利手上,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笑容还残留在脸上——这看起来太像搞笑节目了。“罪名是协助罪犯潜逃,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

“等一下。”维克托冷冷地说道,刚才那股觉得很有趣、带头捉弄人的劲头消失不见了,他一手按在威尔警员的胸口,把他推开了,“什么罪名?”

“协助罪犯潜逃。”瘦高警员说道。

维克托的眉毛高高扬了起来,勇利往左跨了一步,避免维克托挡住他的视线——他不希望永远一出事维克托就把自己当在身后,那是不行的,如果一段感情想要……等一下,什么感情?

“我可以解释。”勇利说道,抓住了维克托的胳膊,他想起了在斯图尔特镇那个夜晚,不同的是这可是警察,如果维克托揍了他们,不管他们看起来多窝囊,他都会有麻烦的。“我不认识什么罪犯,那都是一个误会……”

但威尔警员的目光落在了他抓着维克托的手上,他看了看维克托的脸——和头发,然后忽然又拔出了枪。这一次,他对准了维克托的胸口。

再没人笑了,就连雷奥都安静了下去,玩起了手指头,勇利有些着急,他想要推开维克托,但被不由分说地推了回去。

“'伊万威斯特罗维奇,你被捕了!”威尔警员激动得声调都在颤抖,“罪名是谋杀、袭击、抢劫和谋杀未遂,你有权保持……”

“你有毛病吧!”勇利火了,警员的荒唐声明和维克托一直把他往自己身后推的努力都让他的愤怒达到了顶点,他怒气冲冲地一把掀开了维克托的手臂,维克托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但也有点惊喜和兴奋,他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勇利瞪了他一眼,转向了警察们。

“你找错人了,”勇利说道,尽量使自己心平气和,但有个枪口对着维克托的事实让他生气得像头被招惹的狼,“这是个误会,他叫维克托尼基弗洛夫,是我的老师——我可以跟你去警察局解释。”

两名警员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晃荡着,动摇着,很显然,勇利和维克托看上去都不像杀人犯,但渴望功劳的心压倒了一切。

“我们有证人可以证明,你亲口承认他的名字是'伊万'。”瘦高警员说道,“你们的车牌号被斯图尔特镇和白桦镇的目击者看到了,我们和剧院经理核实过,那就是你们的车无疑。”

这太可笑了吧。勇利想,“听上去臆测成分很大。”他冷冷地说,并没发现自己听上去有多像维克托,只有米拉发现了这一点,她悄无声息地捅了捅萨拉的腰。

“我知道——!”萨拉小声回答道,“这有点儿吓人——你说他自己发现了吗?”

“如果你否认,”威尔警员说道,“那就请出示身份证明。”

事情进展到这里,勇利松了一口气——早这样不就完事了,但他没有退开,等待着维克托给他们看自己的驾照、ID或者随便什么能证明他只是大学教授维克托尼基弗洛夫,而不是杀人犯伊万威斯特罗维奇,但他等了一会儿,想象中的场面却没发生。

维克托看着他们,手插在运动衫怀里——如果他穿的是西装,那里应该是他的口袋,里面装着他的钱夹——他的表情非常古怪,勇利马上就明白了。维克托根本没来得及换那身西装,原本是勇利心中遗憾的事情,现在变成一件棘手的事了。

“哦——”勇利呻吟了一声。

“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剧院找我的外套。”维克托说道,“我保证会给你们解释。我可以……”

“啊哈!”瘦高警员叫起来,“抓个正着!你想逃跑吧?电影里都那么演的!你到了剧院,然后假装自己非得用厕所,下一件事就是用手铐勒住我们的脖子!”他气愤地看着维克托,就好像这个假想中的杀人犯有多不讲道义似的。

“说的好!巴迪!”威尔说道,看起来很得意,“你没戏唱了,伊万!你可以带着你的小男朋友到监狱里去体验——”

他永远也没说完体验什么,因为这时杨终于重启完成了,她的保护欲又一次促使她站了出来。

“你们有什么毛病?”她尖声说道,“他叫维克托尼基弗洛夫,所有人都知道!问任何一个人!任何人!”

威尔警员和巴迪警员似乎很享受她的抓狂,他们终于在这场对峙中占了上风。

“所以在座的所有人都认识他咯?”巴迪警员说道,“全部都是包庇犯!”

杨看上去无语到了极点,其他人也是,勇利产生了一种感觉——与其说这两个小丑警察想伸张正义,倒不如说他们俩更享受这种高高在上、让人无计可施的感觉。勇利想起了表演开始前杨接的那几个警察局打来的电话,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怀疑打电话的人就在这两人中间。

这时,街角响起了更多的警笛声,一眨眼,他们就被三辆警车、七八个警察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个个都和威尔巴迪哥俩一样蠢头蠢脑,比起警察,脾气暴躁的渔夫可能更符合形象,好几个人胸口带着湿渍,像是吃甜甜圈的时候果酱掉在了胸口。

“嘿巴迪,你们还好吗?”其中一个喊道,“我们听说了枪击,没人受伤吧?”

警笛的闪烁中,巴迪和威尔都一脸的得意。

“胜生勇利,你被逮捕了,”巴迪说道,威尔走上前,开始把手铐戴在维克托手上,“罪名是协助罪犯潜逃,你有权保持沉默……唉,何必再麻烦呢?”他笑得如此开怀,勇利甚至能闻到他嘴里散发的大蒜味儿,“总之你要蹲监了,小帅哥。”















【维勇】《寻找莉莉娅》(七十九)




胜生勇利躲在一个靠近洗手间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绿色蚱蜢”——老板泰格醉醺醺地指着吊灯发誓这是度数最低的饮料,但他还是保持着谨慎的态度,只偶尔的啜饮一小口,看上去就像一个十岁孩子在喝止咳糖浆。

今晚上他所受到的关注已经超过了他认为恰当的总和,就好像忽然之间他变成了名人,不管他走到哪儿都有人热情地叫出他的名字,和他握手、拥抱或者亲吻他的脸颊,他们脸上都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走起路来好像在船上,每当他们发现勇利出现在自己周围时,都会发出激动的大叫和欢呼,好像要掀翻房顶一般。

他们中有一半的人勇利甚至都不认识!他之所以会在这儿,是杨在后台大声招呼起来:“去酒吧!我请客!”然后不由分说地抓住了离她最近的维克托,然后就像每一个派对一样,这个消息病毒般地传播开来,舞团成员们叫来了自己的朋友,这些人又叫来了其他的朋友,下一件他知道的事情就是,自己被克里斯和JJ夹在中间,两脚完全离了地——他们俩嘴里发出“喔喔喔!”的欢呼声,一边撒开长腿跑在前面,把勇利像个没出月的狗崽子一样拎了起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再多看一眼维克托,他的朋友们(披集、光虹和健次郎跑在最前面,承吉也跟了上来,等一下,连承吉也加入了?!)像墙一样围过来,六七个小伙子嘴里发出人猿泰山似的叫声撒开腿狂奔(眼角的余光里他似乎看到雷奥伊格莱西亚拼命转着轮椅试图追上他们),让勇利觉得自己就好像是食人族刚发现的新鲜食材。

等他们到了目的地——一间安静的西部风味酒吧,这群人就一个猛子扎到了柜台前,把老板泰格(他是个留着大胡子的高个年轻人)吓了一跳,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点酒,JJ要“性感沙滩”,克里斯要“巧克力马丁尼”,披集大声嚷嚷着要上烈酒,而承吉只喝啤酒,每个人都一副已经喝过了头的样子,不到五分钟大部队追上了他们,这下就更热闹非凡了,更多闻所未闻的鸡尾酒名字被报了出来,其中有好多词语的组合在勇利听来都没有含义。他只来得及在人群中瞥到维克托一眼——他也和勇利一样没能换上演出前的衣服,实际上,勇利觉得没有一个参加演出的人身上都穿的是自己的衣服——维克托正站在门边,和几个姑娘聊天,她们都热切地望着他,笑得花枝乱颤——真正意义上的花枝乱颤,因为她们头上还带着道具花,远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堆会走动的盆栽。

又过了三十分钟,每个人的肚子里都有了酒精,一群舞蹈演员的派对和大学生派对的区别就体现出来了:几乎一样的狂热,又多了很多极限运动——在人群的欢呼声中,JJ带头趴在桌子上,把身体凹成了一个圈,两脚踩在了脑袋两侧开始从一个酒桶里喝酒,然后又有三四个年轻人加入了他,包括李承吉(你到底还是不是我认识那个承吉?!勇利心中惊恐地大喊着)诸如此类的活动层出不穷。在这种时候,人们就很难再会注意到一个诚心把自己藏起来的人了,即使他(理论上)是今夜的主角。

勇利把自己藏在角落里,感到惬意和轻松——就好像一门很难的考试忽然宣布推迟到明年开学时那种感觉。他觉得这样很好,因为——不管愿意与否——喧闹的人群隔开了他和维克托,那个家伙就像一个天然的吸光体,不管走到哪都会被逮个正着,然后不喝一杯无法脱身,勇利很容易就可以躲开他,只要躲开最热闹的人群就对了,因为维克托在场的地方,一定充满了人们把高声调说话的声音,他们个个都伸长脖子,仿佛这样就能得到更多的注意力似的。但他也不是没失算过,几分钟前他曾有次不小心经过维克托身边,当时他正伸长脖子想看看自己的朋友们在干什么,这时他听见姐姐真利的声音飘进了耳朵,她正在和维克托说话。

“……当然了,我不是很喜欢你把舌头伸到我弟弟嘴里那一部分……”

勇利感觉心口被火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他连忙矮身躲到一个身材特别高大的服装师身后,心虚又不由自主地偷看了一眼。

维克托在微笑,看不出被冒犯的样子,实际上,他笑得很欢畅呢。

“那是……”

勇利赶紧跑掉了。维克托会说什么?那是……舞台设计?表演的一部分?情绪到位的冲动?他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如果他留下,就会听见维克托说:“那是那时候最恰当的举动。”

“嗯哼,嗯哼,”真利说道,“我父母还等着看录像呢——你又不是那个事后要给他们解释的人!发现你亲了我弟弟,他们会怎么想啊?我妈妈会哭的!”

“那就告诉她我是认真的。”维克托说,“告诉她我从十七岁起就在盼望这一天了。”

“去你的。”真利皱着眉头说,她比维克托年纪大,这在她听上去就像一个不太得体的玩笑,“等一下,你认真的?”

“我刚说什么来着?”维克托扬起了一条眉毛,“也许你该喝慢点了,这是第几杯'冰茶'了?”

“我这儿需要更多烈酒!”美奈子吼道,吸引了他们俩的全部注意力,克里斯坐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满面通红,距离当众脱衣服只差一杯龙舌兰。

对这一切勇利都毫不知情,几分钟后,他找到了这张小桌子,它就好像汪洋中的一个小岛,把他和吵杂喧闹隔开了。

这很不错,因为他需要一点空间,让他能够把思绪腾空,好好想想发生的事情。

这是第二次了,他想,毫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杯底,在米拉的衣柜里那次,加上今天……没有任何人喝醉,他们俩都清醒得跟石头一样,没任何借口可用,除非他想用不科学的原因来解释:他们俩都受了磁场影响,或者有人给他们下了蛊,或者水星刚好走到了一个适合人们接吻的位置——见鬼,他回去之后得屏蔽光虹每星期发给他们那些“本周星报”的邮件。

在狠狠地赌咒发誓再也不在马桶上阅读“每周星报”打发时间了一番之后,勇利的思路又回到了中断的地方——他发现今夜很难集中思想,尽管现在他正需要高效的思考能力,但他的大脑好像被蛾子蛀了一样,全是网状的白絮,被风一吹到处乱飘。他感到很恼火。

思考,胜生勇利,思考!他严厉地对自己说,同样的事发生两次了,两次,他和维克托不由自主地亲吻了对方,这说明什么?就好像在一个迷宫里瞎转悠一样,迷宫中心弥漫着大雾,每当他想靠近,就会被送回出口。这时他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另外一幕记忆来。

维克托躺在床上,银色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

清晨的蓝灰色光线透过窗帘射进来,屋里的景象都蒙着一层雾气,除了……维克托。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挡住了瞳仁,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快要醒了……

然后呢?然后的事情都变得非常……模糊……然后维克托支起上半身……他凑过来……然后呢?

然后他吻了勇利,在嘴唇上,轻轻的一下,但他嘴唇的触感和纹路还是清晰地沿着神经传到了勇利大脑的每个角落。

……这他妈不可能是真的。勇利抱住了脑袋。但如果它不是做梦……那就不是两次,而是三次了。

三次,他们俩足足接吻了三次。已经多过了勇利此生和人接吻的最高纪录——也就是零次。这意味着什么?他吻了维克托,维克托也回应了,甚至还有一次是维克托主动的……不不不那肯定是梦。勇利马上否定自己,那必须是梦,如果不是梦……他想起之后几天发生的事情,他和维克托,他们做的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起看电影、给对方的咖啡里加糖和奶油(这个配方一点都不微不足道,他仿佛能听见卡路里在膨胀的声音)、在人群中对视……如果那是真的,那他们就好像……就好像在……

“嘿!”一个巴掌重重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差点把勇利拍进酒杯里,他一回头,发现披集正端着两瓶啤酒冲他笑呢,他头上还带着一个像是维京人头盔的玩意儿,勇利盯着那对鹿角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这不是挂墙上的吗?”

“我借的。”披集满不在乎地说道,他头盔上那两只鹿角把想靠近的人都赶得远远的,生怕被他捅个对穿,他坐到了勇利对面,“你见到光虹了吗?”

“没……”勇利糊里糊涂地说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等一下,哦天哪,我们居然让他进酒吧了!他还没到法定喝酒年龄呢!”

“放轻松,他都跟着那个波波维奇去过好几趟酒吧了。”披集说,“承吉给他做了一打假ID。”

“这是犯罪吧?”勇利呻吟起来,“这是犯罪!他……”

“那小子逃避法律制裁的能力比你想象的强多了,”披集说,“那不重要了,光虹和他的冒险生活咱们可以以后再聊,现在,新话题:你和尼基弗洛夫到哪步了?”

“哦天啊,”勇利又呻吟了一声,他发现自己宁愿继续当假正经,也不愿意跟披集聊这个,尤其是他自己也没想通的时候,“什么哪一步?”

“就是……”披集说,眼睛热切地发着光,好像两只高瓦数探照灯,“你们说过'我爱你'了吗?打算住一起吗?有结婚的打算吗?想领养孩子吗?——婚礼我推荐爪哇岛,我有个表姐在那儿办的,非常浪漫,而且海鲜好吃极了,顺便说一句:请我当伴郎的话,我会给你办一个史诗级的单身派对,你考虑一下吧,承吉和光虹就是俩呆头鹅,你可不能指望他们。”

勇利呆呆地看着他,仿佛听见了外星语——而且不是克林贡,OMG他是刚引用了《星际迷航》梗吗?勇利绝望地把头埋进了胳膊。

“我的思想被毒害了。”勇利说道,“原力不会与我同在了。”

“我有这个觉悟了,”披集说,“翻了维克托的推特之后,我真不敢相信那么酷的一个人居然喜欢《星际迷航》,看来人是不可能完美的。但话又说回来了,婚礼的事说到哪儿了?记住,我永远是选择鱼*,而且不要带plus one——带人参加婚礼太亲密了,你可以现在就记住我的回复,你能记住吗,要不要我帮你写下来?”

“披集!”勇利大叫起来,“没有婚礼!什么都没有!我和……我们没有任何变化!”

披集审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

“我不信。”他说,“等一下——你们没在一起?那个……”他做个了亲嘴的动作,“是什么,一时冲动嘛?”

“……对,就是那样吧。”勇利说道,“我是说……当时……我真不知道我在想啥,那时候好像接吻是唯一正确的事,而且……”他忽然想起什么来,“而且那本来就是演出的一部分!”他捶了一下桌面,不知为何如此激动,仿佛给自己找到了合理合法的解释,但他心底并没有因此感觉多好,还是有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那时演出的一部分,每场都有的,对,就是那样……”他自言自语般地说。

“跟你自己说吧,”披集说,“几百双眼睛看着呢,问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说那只是'演出的一部分',你尽管去问。”

勇利看着他,感到迷茫了,“那……我不知道……”披集喝了一口啤酒,勇利皱着眉头,陷入了混乱之中,“我是说……我没有理由……他没有……我当时……我不明白了。”最后他说道,“帮帮我,披集,我已经快要爆炸了。”

“好吧,”披集说,“天我真不知道你是这么个性格!我应该收恋爱咨询费……在你吻他之前,最后一件事你想的是什么?我们从这里开始怎么样?”

“我想的是……”勇利犯难地嘟囔道,舞台上的记忆都是笼罩着天堂般的光芒的模糊一片,他可能需要花上三十年才能回想起来自己到底想了什么,他记得自己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兴奋,心脏一直在告诉跳动像要犯心脏病……“我想不起来了。”他呻吟道,“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个金鱼脑,”披集抱怨道,“这你也能忘!那你能记得最清楚的是什么?”

是维克托。勇利马上想回答,他记的最清楚的当然就是维克托,维克托在舞台上的样子,他舒展的肩膀和胳膊,他灵活优雅的舞步,甚至还有他身上散发的、不由自主就掌控一切的自信……但这一开口肯定就会遭到嘲笑,于是他闭嘴,喝着自己的酒,直到披集把它夺走了。

“好了,留点理智吧,”他明智地说道,“我们都知道你只有婴儿的酒量,闹起来却像德州大叔。”

“根据我父亲的说法,我们家是从日本九州来的,”勇利对他说道,“德州大叔在九州男儿眼里就是天主学校的女学生。”

披集假笑了一下,“有趣。”他说道,“回到现实,你在想维克托,是吧?你所能记住的就是他超帅,我没说错吧?——不用否认了,连坐我旁边那个六十岁的老太太都比你有勇气,她说要把维克托放进自己的性幻想名单里。”

“恶——”勇利说,“我不想知道这个。”如果他能拿到一张“所有把维克托当成性幻想对象的人”组成的名单的话,他可能会被环保组织起诉:为了打印这张纸可能要消灭一整个热带雨林。“我只是……”一些记忆模模糊糊地回到了他脑海里,“我觉得他很……孤独。”

仿佛开启了记忆的闸门,更多的洪水涌了进来。他开始想起更多了。

“他很孤独。”勇利喃喃道,“他一直都是。而我只是……我只希望……”他猛地站了起来,“我需要跟维克托谈谈。”因为站起来的太猛,他眼前一阵晕眩。

过了五分钟,色块退去了,他才又站起来,这一次小心谨慎多了,他成功地站起来,开始四下张望。披集耸耸肩,找其他人玩去了——克里斯正在向大家表演怎么在五十秒之内吃掉一整盘鸡肉派,人群都带着一种做梦般的崇拜望着他。

“我要挑战!”披集大声说道,一头扎进了人群。







“他好像出去了,”唯一的清醒者,酒吧老板泰格说道,“我是说……这帮家伙已经开始发疯了,你知道吧?”他指了指酒吧的后门。

勇利点了点头,他朝门走去,心口像是有个小兔子在不停地跳,他肚子里不断打着草稿。

一旦来到酒吧外,离开了吵杂闷热的环境和音乐,街道上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温柔亲切。六月末的夜晚还带着最后一丝凉意,空气里飘荡着一股花香味儿,维克托就站在街边,嘴里叼着一根烟。

“嘿亲爱的,跟我走吗?”两个从PUB里刚出来,醉得东倒西歪的女孩冲他大喊道,维克托微笑了一下。

“给我你电话号码,”他说道,“十年以后我会去找你的。”

她们俩咯咯直笑,冲他不停地抛媚眼,送飞吻,维克托笑了笑,甚至还冲她们挥了挥手。

女孩们走开了,维克托还站在原地,他嘴里的烟头火光一闪一闪的,风轻轻拨乱了他的刘海,他不甚在意的抚弄了一把——现在它们更乱了,在路灯灯光下闪着一种金子般的质感。

他又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烟雾,灰白的烟雾很快消散在空气中。维克托静静地看着它消失,才将烟头凑到嘴边,又吸了一口。

勇利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走上前去打扰他——这样的维克托和几分钟以前在酒吧里聚光灯一样的他可太不一样了,但勇利有种感觉,尽管两者可能都无法代表维克托,但在街灯下寂寞地抽烟的维克托,似乎和真实的他更接近一些。

就在这时,维克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他回过头,看到了站在那儿的勇利。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嘿。”他小声说道,还带着点被抓包的不好意思似的,于是勇利一下子又推翻了刚才的想法:这个维克托,这个微笑着的、看起来害羞且不知所措的维克托,似乎这一个才是真正的维克托,其实在他内心深处,维克托比任何人都更像个孩子,外向只是一层保护色。他比任何人都天真柔软,害怕受伤害。

维克托丢掉了烟头。勇利走了过去,走近一看,维克托身上穿的那些衣服显得更好笑了,他又忽然觉得有点遗憾——那身西装穿在维克托身上,真是超帅的。那身特意为“勇利的大日子”换上的西装,勇利很遗憾没能多看几眼。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勇利没话找话地说道。

维克托想了一会儿。“我也想不起来了。”

勇利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喝很多烟鬼不同,维克托其实自己也不喜欢抽烟,但他有时侯会发现自己除了抽烟无法排解那种要将他吞吃干净的无力感。

他左右摇晃了一下。

“为什么出来了?”维克托问道,“你可是男主角。”

“克里斯正打算把里面变成裸体派对。”勇利说,“我想我还是……”

维克托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每次都会这么干,”他说道,“除了JJ不会有人响应的。”

“很显然你不了解现状,他找到了新盟友:美奈子老师和米拉。”勇利说,“事情马上就要变得非常油腻了。”

“哦!”维克托叫了一声,“那我们可不想加入进去。”他说完这句,又不说话了,勇利也不知道该怎么重新打开话题,于是他们都安静下来。

勇利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

“是绣球花。”他指着半空说道,实际上绣球花的香味是从不远处的住宅区传来的。维克托也闻了闻。

“好像是的。”他说道,“不如宽子种的。”

他提起勇利的母亲,这让勇利想起了一些新的话题。

“那个……谢谢你。”他忽然说道,“邀请他们来……我是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样的感觉,语塞了,但维克托只是宽大地笑了笑。

“只是觉得他们不会想错过的。”维克托说道,“我就不会想错过。”

“对,是那样……”勇利讷讷地说,维克托的语气太温柔了,就好像勇利不管说什么他都只会说好,这和六月的夜晚、空气中的酒精味儿一起醉了。

“但你没有。”勇利说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维克托说,还是那么个神情。两个人又傻站了一会儿,勇利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来。

“那个……”

“勇利……”

他们俩惊讶地看了对方一眼,声音在空气中交错又散开。

“你先说。”维克托说道,做了个充满绅士风度的手势。勇利脸红了,他局促地搓了搓双手。

“好吧,”他说道,“我是想说……我想说……我想明天去问JJ莉利娅的下落。”

维克托看上去有点失望,但只是一下,他马上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哦!”他说道,“那很好。”听上去有点言不由衷。

“但我觉得他可能不知道。”勇利说,“我感觉……我感觉他好像不是莉莉娅会喜欢那种。”

“……确实。”维克托笑了起来,“他们都是自大狂。”

“你好意思说……”勇利嘟囔了一声,“我是想说……这是最后一个目标了,如果找不到她……”

“如果找不到她,我们就该回家了。”维克托说,他咳嗽了一声,“有关我们的约定……”

“我就想说这个。”勇利飞快地打断了他,“我是想说……我们不是非要那样的,成为陌生人什么的,那很蠢,那是我的气话。”

维克托看起来就像是被告知圣诞节提前了,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勇利左右张望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是说……我很愿意做你的朋友,我是说,继续……我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以后,如果你觉得孤单,难过,或者只是没事干的话,我们也可以像这样,打打游戏看看电影什么的,这挺好的。”

他抬起头,但维克托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开心,实际上,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维克托问道,听上去像是在质问,“你是说如果我感觉很好……如果我觉得很高兴,我就不能去找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是……”勇利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他也不知道哪里惹怒了维克托,但其实他就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之前说……我其实……我是想说,我知道跟新的人打交道很辛苦,每多认识一个人,就会多一点受伤害的风险,我只是想说……你不要怕这种风险,因为如果不去冒风险,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认识那个值得的人……如果你在这过程中觉得累了,想找个老朋友聊聊,我就在这儿。”

他说完,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维克托,后者看起来更生气了——维克托一生气,鼻梁靠近眼窝的位置就会皱起来,看起来有点吓人。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维克托慢吞吞地说道,“你给我做个……避风港?你是我的什么,备用朋友?疗伤朋友?”他往前踏了一步,充满了攻击性,“我以为你说自己不喜欢那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勇利说,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是说……好吧其实我无所谓。”他最后自暴自弃地说道,“我也没有那么讨厌做个……避风港什么的,只是……”

“只是什么?”维克托咄咄逼人地问,“只是别打扰你的生活?早点找个人将就了,你好继续过你的日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勇利喊起来,真不敢相信他们几分钟之前还在心平气和的说话,而现在那些安静的瞬间已经荡然无存,“我是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维克托早点找到让他幸福的人,这样对他们都好,勇利也不用总是有些奇怪的非分之想了。

他们俩怒气冲冲地看着对方,最后,维克托先服了软,他后腿了一步,低下头抓了抓头发。

“天啊……”他呻吟道,“这不是我想说的,勇利。我很抱歉。”

但这正是他想说的。勇利敏锐地想,就和自己一样。

维克托的忍耐似乎也快要到极限了。

维克托试着微笑了一下,但是失败了。

“你说的似乎很好,”维克托说道,“我在别人那里碰了壁的时候,就来找你放松一下……”他把那说的充满了利用和不堪,但勇利并不是那么想的。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不高兴了可以找人倾诉一下……”他解释道,“我……”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维克托说。

他们俩又对望了片刻,勇利大脑里一团乱麻。维克托的眼睛像是在说着什么,但他只是看不懂。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道。

维克托低头短促地微笑了一下,他不断地舔嘴角,看上去很紧张。

“我想要的……”

酒吧的后门被碰的一声撞开了,勇利感到一阵恼火,是谁打断了这一切?

健次郎磕磕绊绊地冲到了两人面前。

“你得马上跑。”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勇利说,“你们俩都是。”



*披集说我永远选择鱼:有些婚礼请柬上会请客人选择主菜,鱼还是鸡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