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做个好人

不要催更,勿求补档,谢谢合作

就,那个模式真的很萌,就是勇利每天沉迷维克托美色躺在一起的时候就忍不住靠在维克托怀里摸来摸去,摸胳膊摸胸摸腹肌……然后维克托觉得我家的小色鬼怎么这么可爱啊(*╹▽╹*)

[维勇]《浪漫主义审判》(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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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让我补档了很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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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勇】《浪漫主义审判》(十二)



周二,那是避难所批准的勇利的“配对日”。

晚上八点一刻刚过,胜生勇利避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哨兵的休息区。一旦发现自己已经处在没人会发现的区域,他就飞快地在走廊里奔跑起来。

八点二十五分,一个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哨兵一头撞进了维克托的房间。

“维、维克托——”勇利大喘着气说道,“晚上好……”

坐在书桌旁的维克托在他破门而入时就跳了起来,此刻已经走到了门边,并且露出了笑颜。

“嘿。”向导轻声说道,“欢迎回来——”他脸上带着一副无框眼镜,长发凌乱地在脑后用发夹抓起固定,几缕不听话的刘海掉在了脸上。勇利坐在地上平复着呼吸,但他怎么努力都成效不大——如此放松和马虎的维克托,却有着让勇利脸红心跳的魔力,想到他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露出这样邋遢的一面,勇利的心跳更急促了。

维克托冲他伸出手,但勇利只顾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反应。维克托叹了口气,他走到勇利身边,在有进一步反应之前,他一手环着勇利的后背,一手托起他的腿弯,将勇利从地板上抱了起来。

勇利被他吓了一跳,失去平衡的哨兵第一反应就是马上抱紧了离得最近的支撑点——维克托的脖子。

“维恰!”他慌慌张张地叫起来,“等一下……你在干嘛?”

“你不理我,”维克托指出,故意作出伤心的表情,“地上凉。”他把勇利放到了床上,又摸了摸勇利的头顶。

“别像对小孩一样对我……”勇利嘟囔道,看着维克托返回书桌旁继续就着小台灯阅读文件,台灯的光很暖,照着维克托光滑年轻的脸庞和凌乱的发梢,显出一种温馨的、暖融融的质感来。

“稍等我一会儿。”维克托说道,“我需要把这个核对完……”勇利走过来,开始玩他的头发,维克托拉住他的手,让勇利坐到了自己腿上。

这稍微有点难为情,勇利想,他只在十岁以前这样坐在维克托膝盖上过。他紧张得满脸通红,动也不敢动一下,但维克托却神色如常,他的目光依旧在纸质文件和电脑屏幕上来回,除了用左手搂住勇利的腰以外,没有任何与平时不同的表示。勇利犹豫着该不该搂住维克托的脖子,他的视线现在比维克托还高了,这让他内心有很多蠢蠢欲动的想法,一个比一个任性:他想要摘掉那幅眼镜,然后和维克托亲密的接吻,或者就戴着它,他可以轻轻的理顺维克托乱成一团的头发……他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将维克托脖子后落下的几根碎发绕在食指上把玩,而维克托依旧全神贯注地扑在工作上。

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他还在学复杂的词汇,而维克托已经开始学习高等数学的时候,他曾经有过同样的想法:想故意做点什么,好吸引维克托的全部注意力……这样的念头让他很难堪,因为他本质并不是一个擅长哗众取宠的人。

他就那么安静地、左右为难地坐了一会儿,维克托看累了,轻轻地把头靠在了勇利肩膀上,勇利听见他叹了口气。

“发生什么了?”勇利问道,“一切都顺利吧?”

“还好。”维克托说道,“只是工作上的事……我成立了一个小组正在做出一种新的算法,有了它,你的朋友们就不再需要用你做挡箭牌了,新算法可以排除掉像他们那样的'亲缘关系',允许人有更大的自由……”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几句话让勇利觉得有多开心,不仅仅是为了朋友们,还有对维克托的崇拜都在一波一波地将他年少天真的爱情推向更高处。勇利心头砰砰直跳。他伸出手,试图抚平维克托眉间的褶皱。维克托捉住他的手亲了一口。

“出了什么问题吗?”

“算法很好,没什么问题,”维克托说道,“但像这种变动需要经过议会的大多数同意——我需要六票。”他靠在勇利怀里,看上去心力交瘁,勇利抱住他的头,把脸颊贴在了维克托的头顶,他知道维克托面前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普鲁佩玆让你难办了,是吗?”勇利低声问道,有关维克托和普鲁佩玆结梁子这件事,他只偶尔听过风声,当事人都避而不提,但勇利多少知道一点——是因为自己的那次暴动,维克托把普鲁佩玆视为了导火索。勇利不能怪维克托那么想,他从心底里讨厌那些仗着自己强壮就出言不逊的哨兵,他们经常在背后议论维克托,如果可以,勇利愿意狠狠地收拾他们,但如果那给维克托的工作带来了麻烦……

“不算是,”维克托说道,“他在议会席位的竞选中赢过了我,他成为新的议员正当合理,所以我没什么能抱怨的——我的工作就是尽可能地提出对避难所有益的提案,并且希望议员们代表避难所的利益作出决定。”他长出了一口气,“但我偶尔只是会想……如果能把普鲁佩玆那颗饭桶一样的大脑袋塞进高级会议室的马桶,那想必是极好的。”他们俩都笑起来。

但勇利心底却有着说不清的担忧——维克托很少和勇利提起工作,他总说“那是我要操心的事情”,但在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维克托的笑容似乎越来越少了,每次勇利来这里,总会看见维克托埋首在工作中的样子。

“避难所还好吗?”勇利问道。

“嗯?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勇利含糊地说,“只是最近我们的几次外出任务……我们都在寻找新的避难设施,建筑物、地堡这种……我们已经快要离开林区边缘,前往湖区了。”

维克托直起了身子,搂着勇利的左手捏了捏勇利的脖子。他看起来很认真。

“你在担心吗?”他轻声问道,“你不需要担心那些——那是我的工作,你的工作就是安全地回来。明白吗?”

“我知道。”勇利说,“但是……”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维克托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并且摘掉了眼镜。

“睡觉时间了。”他说道,抱着勇利站了起来,有时候勇利会吃惊于维克托作为向导的力量——他个子很高,而且肩膀舒展宽阔,在灵活结实的骨架上生长着匀称好看的肌肉,其线条比很多哨兵还要优美好看。有时候勇利在他怀抱里醒来,被维克托紧紧地抱在怀里,他能感受到那具美丽的肉体是如何贴近自己的——那感觉让他口干舌燥、心烦意乱,他往往无法再入睡,只能静静地品尝着身体里越发涨高的火苗在蔓延。有时维克托也会醒来,他迷迷糊糊的睡颜看上去很好笑,他凑过来亲吻勇利的脖子和耳朵,在他耳边柔声地问勇利为什么不睡,这都让勇利感觉更加呼吸急促。有时候——他开始觉得,接吻和拥抱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对维克托的爱意水涨船高,但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当维克托抱着他来到床边时,勇利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怎么了?”维克托问道,“为什么突然撒娇?”

“这不是撒娇……”勇利说道,脸埋在维克托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只是……维克托身上很好闻罢了!”

维克托失笑,“那也要让我先去关灯啊。”他说道,“今天你怎么了?”他亲勇利的额头和脸颊,和亲一个孩子也没什么区别,这让勇利感到很挫败。维克托对他表露爱意已经是三年前的事,而他有时候却觉得他们之间好像还缺一点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早就模糊了爱情和友情的界限,以至于他需要更多的东西来反复确认一件事:那就是在维克托心里,勇利是唯一的,是不可取代的。

维克托转身去门边关灯了,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漆黑——维克托有时候会打开那盏星星灯,让星空在他们头顶旋转,陪伴他们入睡,但今天,他没那么做,而勇利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听着维克托的脚步声从远走近,维克托的身影靠近了床边,然后床的另一侧下陷了一些,维克托的体温靠近了勇利。

“瞧,我回来了。”维克托说道,在黑暗中找到了勇利的手,“你还好吧?”

那种感觉又苏醒了——仿佛身体里缺了一块儿需要填补,心跳加速,喉咙里像是有东西噎住……勇利的脸滚烫起来,他庆幸维克托看不到自己莫名的窘状。

“没事……”他声音沙哑地说道,“我是说……我……”他的嘴唇被堵住了,维克托轻柔地吻他,带着抚慰的意味,但那远远不够。勇利伸出手,下意识地抚摸着维克托的肩膀和胳膊,胸口和腰腹……他想要维克托同样的对待他,那双温热柔软的手,他想要它这样抚摸自己,或许更急切更粗鲁点也没关系。但他只是说不出口。那太荒唐了,他从未跟维克托索取过任何东西,他所得到的都是维克托为了让哄他高兴心甘情愿的奉上的,他不习惯索取,更无法把欲望加诸在维克托头上。

那么温柔又博学的维克托,好像闪闪发光一样的维克托,怎么能……

勇利下意识地咬了维克托的舌尖一下,口腔里的锈味儿一下蔓延开来,惊醒了两人,维克托猛地朝后退去。

他们俩在黑暗中无言相对着。

“我……”勇利茫然无措地张口道,“我是……刚才……”哨兵的视觉让他能清楚地看见维克托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舌尖,然后皱着眉看了看指尖的鲜血。“维克托……”

“没事儿,”转眼间,维克托就笑了,“没什么……睡吧,真的不早了。”他说着,就躺下了,胳膊枕在脑袋底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勇利觉得他离自己尽可能远远的。那很令人难受——他暴动那次扭伤了维克托的手腕,那之后每当他想起维克托说“你在伤害我”时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颤抖。勇利躺下了,他转过身,背对着维克托。

又过了一会儿,维克托凑了过来,将勇利拢在怀里。

“我没怪你。”向导柔声说道,“只是破了点皮——”他搂住勇利,拍了拍勇利的手背,勇利转了过去,与他面对面躺着。哨兵的眼睛在黑暗中比星星还要亮。

“对不起。”他小声说道,“维克托。”

“嗯,等一下,”维克托说道,“不对。”

勇利慌了。“哪里不对?”他伸手去掰维克托的嘴,“让我看看。”

“不是那个!”维克托笑起来,躲着他的手,“你刚进门的时候是怎么喊我的来着?”

勇利愣住了,零点几秒的反应时间之后,火焰烧上了他的脸颊。他隐约记得自己慌乱之中确实喊了“维恰”,但那是……

“'维恰'。”勇利说道,“我喊了你维恰。”

“不错,”维克托说,“多那样喊喊我吧,快点。来嘛——”但勇利叫不出口,维克托开始挠他的痒,想逗他松口,最后他们呢俩疯闹成一团,喘着粗气躺在一起。维克托的脸也红了,勇利能看到。

“嘿——”勇利做梦般的没话找话道,“你说他们'配对'的时候都是在做什么?”

“这个嘛,”维克托说,“你也足够大了,我们是应该聊聊了,你要知道男孩子和女孩子有不同的……”

“我知道人是怎么被造出来的!”勇利叫起来,声音慌慌张张的,“我是说……他们怎么……开始……还有结束……”他把眼睛闭上了,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说这个。这时维克托动了动,他从平躺的状态侧翻了过去,用手支着头。

“这个……”他也像做梦似的说道,“我可以教你。”他的身影笼罩在了勇利身上,勇利不敢睁开眼,睫毛像沾了水的蜻蜓的翅膀一样软弱无力的颤抖着。

“让我教你。”维克托轻声说道。

一个与他声音完全不同的激烈的吻,不容置疑地落在了勇利的嘴唇上。













今天这个bgm的歌词,可以说是跟后面的剧情很合了……

【维勇】《浪漫主义审判》(十一)

BGM: 分享  Halsey 的歌曲《Control》https://www.xiami.com/song/1774371970?_uxid=3C30DBDB98F232681214B1214E51BC48 


“你……”胜生勇利犹豫着说道,“你还好吗?”

维克托维持着将额头抵在墙上的动作,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露出了一个笑脸。“为什么这么问?”他说道,试图说两句俏皮话“就因为我是个向导、又气喘如牛?这是很严重的刻板印象,先生。”

“因为你的脸色不好。”勇利回答道,“你看起来就像……”他在大脑里搜索了一阵,“像中暑了。”

“你这么一说,”维克托说,“我忽然觉得有点儿可能。”他微笑了一下,勇利看上去没有被他的幽默感打动。

哨兵的眉头紧锁着。

“你确定你没事吗?”他说道,“尤里躺在那儿就已经够糟了,如果你有什么……”

“我没事。”维克托说,“这是正常的——也许过一会儿我回到车上可以给自己打一针消辐宁。尤里怎么样?”

勇利迟疑了一下,脸上飘过一阵阴云。“他……你听见了的。”他说道,“所以不是很好。”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维克托把准备好的问题抛了出来,他想知道这个答案很久了。“这么……暴躁?”

“不……”勇利慢吞吞地说道,“我是说……他是个急脾气……偶尔也会说说脏话……但是不,他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这样多疑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在乎他怎么想我。”维克托冲动地说道,话音一落两人都是一愣,勇利的眼睛瞪圆了。“我是说……他还是个小孩呢,跟他计较我就太没风度了。”维克托挽回道,“我在想的是……会不会有这种可能,他的头脑还是混乱的?有这样的先例,当向导感到不安时,也会变得不理智和危险。”

“但我以为你是避难所里唯一的向导。”勇利指出,他们俩互相看了一会儿,胜生勇利抿紧了嘴唇像是在憋住一个笑,“所以这个先例是谁?”

“我。”维克托说道,如果你知道对象是谁,就不会是那个表情了,他心里想道。勇利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那怎么可能……”他嘟囔道,“你看起来是那么的……哦!抱歉。”他不安地说,“我不是有意刺探你的不愉快经历。”

“哦拜托,我们已经认识了整整……”维克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十二个小时了!如果这还不足以咱们互相刨根问底,那还有什么能?另外——我基本上是把隐私摊开来在大声嚷嚷着求你看了。”他露出模式化的、表示宽容和亲近的微笑,勇利跟着他笑了一下。“但我只是在想……”维克托说道,“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试着恢复尤里的思维——如果你觉得不信任我也没什么的,花上一点时间他自己也会好。”

“不……”勇利脱口而出道,“我当然相信你!”他说完脸上一阵赧颜,但哨兵还是尽量做到了平直地与维克托对视,只有滚动的喉结泄露了他的一点不安,“我是说……我相信你不是坏人,但是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你最好现在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

维克托皱着眉头,思索着他的话——他还没完全消化,就感觉到了被冒犯,仔细一想那是完全没道理的。何况——它心中不无愧疚地想——他的目的确实不那么单纯。他需要进入尤里的脑子里去,看看那个少年是否知道更多勇利身上发生的事情的答案。但勇利认为维克托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而且他已经做好准备去付出不管什么代价了——只要一个强大的向导愿意去帮助那个臭脾气的小孩——这其中的亲疏关系刺痛了维克托的心,更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如果路过的这个向导不是自己,而是随便什么别人,一个真的别有所图的家伙,那么勇利……

“你一直这么做吗,人们给你弟弟提供庇护,你替他们做事来交换?”维克托问道,他上前了一步,拉近了距离——在两个认识了只有十二小时的人眼里太近,但对认识了一辈子的人来说又远远不够的距离,“不管多危险?”

“这不是……”勇利嘟囔道,维克托的忽然靠近让他感到不自在,他垂下了眼睛,躲闪着维克托的注视,“这其实很公平……有很多事他们做不了,而对我来说很简单……你可以别抓着我吗?”维克托一惊,松开了抓着勇利胳膊的手。

“抱歉。”他低声说道,“我不是要让你觉得不舒服。”

“没关系。”勇利说,两人都很尴尬,“但我只是……我更愿意提前知道你的价码,行吗?不管是什么……”

“即使是我要求你跟我'连结'?”维克托问道,“做我的哨兵?”勇利猛地抬起眼睛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不是认真的。”半晌,勇利说道,“你……”他神情软化下来,像是给维克托的要求想到了合理解释,“好吧,你听到了我们刚才说的话了——我道歉,好吗?这一点儿也不好玩——”

“是吗?”维克托问道,“如果我不是在开玩笑呢?”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维克托说,再次抓住了勇利的手腕,他紧张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跟我连结,跟我走——如果不是玩笑呢?那真的有那么糟吗?”

“可是尤里……”

“尤里足够大去做自己的决定了。”

勇利被他眼里认真的疯狂吓到了。“听听你自己的话!”他压低声音说道,“他才十八岁……”维克托不说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勇利完全混乱了,“我是说……我不能……你压根不认识我!”他语无伦次地说道,他的反应是这么的大,以至于维克托心中同时飘过一阵窃喜和担忧,勇利深吸了一口气,“这对你也不好,你不了解我——我很有可能是个经常暴动的暴力狂……”

“那是我该操心的事。”维克托说,“你只要说愿不愿意——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我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森林、丘陵、大海!勇……”

“停下!”勇利打断了他,他后退了一步,“不——你——这太荒唐了!”

维克托看着他惊慌的反应,感到十分后悔——他太冲动了。只是当那种可能摆在他面前时,他无法去抵制那种冲动,那种想要追回丢失的时间,弥补受到的损伤——去说出那个当勇利还是属于他的勇利的时候,问他“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时就该说出的答案。

我想要的是你。只有你。我想要和你连结绑定,唯一的、心灵相通的。然后我们去这世上的任何角落,看你口中的晚霞、湖泊、星空……世界。

太晚了。时间或许永远都追不回了。

“抱歉,”维克托说道,“这是一个不好笑的玩笑——请别生气,为了一个愚蠢的笑话就毁掉……”他压制着气息里的颤抖,“毁掉一段珍贵的友情是……是不值得。”勇利沉默着,与维克托僵持着。维克托绝望地弥补道:“听着——我只是……你说'不管是什么',而我其实并没想得到什么——我发誓我只是想要帮个小忙——所以我就开了个玩笑。”

“但那一点都不好笑。”勇利说道,“那很……你知道我……”他脸上一阵古怪的抽动,这一点没有逃过维克托的眼睛,勇利仿佛在忍耐着什么,“……尤里是我的责任。”最后他说道,“他们救了我,他是我唯一的亲人——那不是可以说放弃就放弃的东西。他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些话刺伤了维克托的心。

“好。”他喃喃道,“我明白了,你不用再重复了……”

“不你不明白!”勇利急躁地说道,他咽了口唾沫,“我——我需要他!我需要……我需要有个人'需要我',我需要有个人、有个地方让我可以回去……我只是……”那双棕红色的眼睛仿佛风吹过的湖面,泛起了涟漪,“我不想独自一人,维克托。”

他的话打开了回忆的大门,亚科夫的声音在维克托脑海中响了起来。

“你觉得他很在乎你,”年迈的指挥官坐在扶手椅上,他看上去从没有这么的疲惫过,“但可能只有你这么想——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远离了父母,你曾经是他唯一能拥有的。如果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任何人,因为他只是一个又累又怕的小男孩。任何一个在他一无所有时愿意让他感到被需要和哪怕一点点被爱的人,都能得到同样的青睐。”

他的双手颤抖起来。

“好,我明白了。”维克托说道,转开了头,“我……很抱歉让你不舒服了。”

“不……”勇利说道,“拜托别……”

维克托苦笑,“别什么?”

“别看起来那么难过……”勇利说,“你只认识了我……十二小时。”

“那让我更难过了。”维克托笑着说道,“我后悔没有更早认识你。”

他的眼底湿润了。勇利看上去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

他们各自撇开头,然后没有再说一句话,勇利朝着尤里的病房走去。







[疑难解答]有关《寻找莉莉娅》本子的一些问题的回答

最近有好多人跟客服还有我问了一些预售的问题,统一回答一下:

Q1:会有通贩和二刷吗?
A:印量是根据预售数量定的,因为要做样刊和破损调换,所以在预售的数量上会多印个十几本。如有多余会上架,价格比预售可能高几块。不会二刷。


Q2:未公开番外字数多少?
A:一万二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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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勇】《浪漫主义审判》(十)





从正午开始,沙漠就仿佛一个大熔炉,热气从天空,从地下,从远方徐徐地升起和落下。维克托躲在医院的走廊里,把头贴在冰凉的泥土墙上。汗水似乎憋在了身体里,他的脸变得滚烫。他站在那儿,背对着走廊,听着从尤里的房间里隐约传来勇利和那个少年说话的声音。

“我不喜欢他。”尤里直白地说,“他是做什么的?”

“我跟你说了,他是向导。他在找一个……”勇利停顿了几秒,就他目前听到的故事来说,“朋友”似乎不再是一个合适的词汇,“……一个人。”

“所以他只是好心,这都不让你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

“他哪也不去,就在这里无偿地帮忙?他什么报答也不要?”

“……”维克托等了许久,但并没有等到勇利替他辩护。他的心像一艘破了洞的船一样沉了下去。

“而且他是避难所后代吧,避难所的向导能在沙漠里生活?你有没有动脑子想过他可能是在骗你?”

“他为什么要骗我?”勇利反问道,“你这是没道理的指责。”

尤里听上去更生气了,他应该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他一生气,就会嚷嚷得附近一公里以内的人都知道他和他的哥哥(维克托觉得“保镖”这个词更合适)之间发生了什么。

“老天!动动脑子!”他咆哮道,“他是个向导,孤身一人,而你是个哨兵——他能想要什么?”

他们俩安静了片刻,最后勇利的声音又响起来。

“没有人会做那种事——别疑神疑鬼了。”他声音里有一种故作镇静的味道。维克托闭上了眼睛。

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他似乎失去了神志,他丢失在自己的记忆中,以至于忘记了此刻是何处,今夕是何年。





他们的恋情在背地里偷偷地发展着。

维克托开始承担更多琐碎的行政工作,他处理报告、统计数据、在议会讨论人口和福利政策时旁听,随着避难所的扩张计划的发展,他开始习惯一连几个星期见不到勇利。

他的秘密盟友米拉芭比切娃每个月定期由“062避难所”的装甲车护送到他身边来,过了四个半月,米拉宣布是时候进行下一步计划了:她返回自己的避难所后二十天左右,那一天维克托永远也忘不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亚科夫是如何来到他的办公室,真诚地祝贺他成为了父亲并且说他为维克托感到自豪——他才二十一岁,他有三个PhD学位,但亚科夫却像个养马的农夫一样,因为他繁衍了后代而感到自豪(而那甚至不是真的),这在他年轻的心中留下了黑色幽默的印记。他没有把这些事告诉勇利,勇利也从没有主动询问过,他们之间很亲密,但有些东西注定只能存在他心底。

表面上看,维克托尼基弗洛夫和胜生勇利之间似乎生出了间隙,不复儿时的亲密了:不出任务的日子,勇利也将休息时间花在枪械室、设备工厂,甚至教室里,他更多的和朋友们呆在一起,而且不像其他的哨兵——他们时常需要维克托的帮助而且只有维克托能使他们不要疯掉——胜生勇利不知为何,从没有一次预约过属于他的“梳理时间”,就好像他并不是哨兵,而是一个身体特别健康的向导,他的思维固若金汤;而维克托则有自己的工作和人际圈子,他认真地扮演着一个忠诚的义子和副手的形象,执行指挥官布置的每一项琐碎任务,他周旋于九位议会理事之间,广受赞许和期待。当他们在餐厅遇见,勇利往往坐在自己的朋友们之间,他们和他开玩笑,笑话他的哨兵特制餐,而维克托则独来独往。

有关维克托和勇利关系的玩笑变少了,部分原因是勇利在任务中的表现为他赢得了一席之地,他渐渐摆脱了“不成器的哨兵”的形象而成为了一个可靠的队友,但维克托知道还有其他的原因:人们开始认为他们的友情变淡了,胜生勇利不再是维克托唯一的朋友,就此他和其他哨兵之间的利益冲突降低了——但只有维克托和勇利心里知道事情的真相是怎么样。当他们在餐厅遇见,维克托知道勇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陡然快了一拍;当他们在某条走廊擦肩而过,他们的手指短暂地勾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在一些大胆且无法忍耐的时候,他们避开耳目,溜进一个空无一人的房间,然后在彼此耳边低声絮语,倾诉思念——亲吻和拥抱因为私密而变得更加火热。

这场恋爱就好像一个华丽的私密花园,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它,它反过来滋润和抚慰他们随着成长而越发空虚迷茫的灵魂。勇利成了维克托心尖的一部分,他给他同时造成甜蜜的幸福和痛苦,每当他看到勇利和那个女医生在一起时,嫉妒就会啃咬维克托的心灵:他的世界是如此的狭小,勇利的存在就填补了很大部分的空缺,而勇利的世界却比他的大很多,尽管此刻,在这个安全的囚牢里,他们享受着一样有限的自由,也许唯一的向导的地位还要高过一个还未发育成熟的优秀哨兵,但这只是时间问题。勇利其实随时可以从这个囚牢中拔腿离开,而维克托注定永远生活在这里,老死在这里,他与更广阔的世界,与阳光、星空、充满泥土味道的空气统统无缘。这样的念头在夜晚让他辗转难眠:他不能阻拦勇利在那个他们都向往的世界走得更远,更不能勉强勇利的意志留在自己身边,但要多久勇利才会意识到,也许维克托就是那个他去实现梦想要付出的微不足道的代价呢?

每当他躺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上的北极星,他总会想到那件事:现在,对于勇利来说维克托是家的方向,但是否会有那一天,他开始变成一个沉重笨拙的锚,他深深的扎入泥土里,而那艘载着勇利自由意志的船就被他牢牢地困住了。

勇利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他曾经一无所知。

那是维克托二十二岁那年,在那一年,一位议会理事因为年事已高宣布退休,维克托和另外两名高级军官位列候补,其中就有那位希德普鲁佩玆队长,其年年底将会举行公投,在三位候选中选出新的理事,而在避难所外,扩张的计划并没有计划中的顺利,他们在丘陵区和其他派系的避难所展开了竞争,形势长时间的拉锯中。整个避难所处于一种心浮气躁的、集体不安的气氛中,医务室开出的抗抑郁和抗焦虑药物比平时多了三分之二,与此同时,人们对于恋爱的向往也比往日更加迫切了——几乎每天都有年轻的情侣申请配对,如果避难所筛查他们的家族史,没有发现他们之间重叠的亲缘关系,就会允许请求,如果结果相反,那么就会被无情拆散,而且发配到相隔甚远的工作区域。

但这不能阻止一些大胆的年轻人互相传情。在这个比往日更加动荡的时节,似乎周围的所有人都变得更加大胆了,除了维克托——他和米拉芭比切娃的互助关系在两次“流产事件”后和平解除了,两间避难所似乎都开始感到绝望,他们开始更多的把目标放在避难所外,寻找失散的向导血脉而放弃内部繁殖。维克托变得非常轻松了一阵子,但他偶尔会怀念米拉芭比切娃的陪伴——她是个不错的跳棋对手,濒临灭绝的现状形成了她们之间联系的纽带。他无法像勇利解释那种孤独,那种已经看到未来几十年都将深埋地下的恐慌和绝望,就像勇利给他解释不清彩虹的概念——有些东西只有你生活在其中才会懂。

事情在他看到优子偷偷将一封粉红色的信塞给勇利时一下子变得难以收拾。说来也巧,当天晚些时候,他在当月的“强制配对”名单里看到了胜生勇利的名字,紧随其后跟着优子的名字。他们两人的配对日期在上周的某一日。维克托爆发了——他这辈子从没有像那一天那样偏执过,他在哨兵的一间休息室里找到勇利,当着十二个哨兵的面把勇利拉出了休息室,他把勇利的手握在手里,尽管握得那么紧,却依旧像是在握一根打滑的鱼线——终有握不住的那一天。

勇利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连跑带走,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维克托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维克托一言不发。

他感觉那些日子已经离他好远——他们还是天真烂漫的孩子的日子,他们无忧无虑地相恋的日子,他们满足于在无人见到的地方交换一个短暂的亲吻的日子,都很远很远了。他们穿过走廊,无数人看到了他们,停下对他们打招呼和行礼,而维克托都不曾理会。他抓着勇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你到底怎么了!”勇利忍无可忍地叫起来,“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维克托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拽进淋浴间,勇利靠在墙壁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打开莲蓬头,在自己的惊叫中维克托把他从头到脚淋了个湿透。

“维克托!”勇利叫道,“你干嘛——”维克托不说话,按着他的肩膀制止他的动作,用水冲他,他们俩在淋浴间里动起手来,勇利想要从维克托手里夺走莲蓬头,而维克托只想把他洗干净——洗干净,回到过去,回到令人作呕的“配对制度”没有成为一个问题的时候。

“维克托!”勇利喊道,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白色的T恤和卡其色的休闲裤紧紧的贴在身上,但这都比不上维克托的样子让他难过——向导也会暴动吗?这是勇利想到的,他们俩艰难的争斗了一会儿,维克托各自更高,发育更成熟,而且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而勇利有满脑子的搏斗技巧,却无法找到哪一个能不给他造成伤害。“拜托你停下,停下!就——告诉我怎么回事——跟我说!”他吼起来,莲蓬哗啦啦地流着水,浴室里充满了水蒸气,他们俩气喘吁吁地看着彼此,维克托手里拿着莲蓬头,头发和下半身都湿透了——他看上去不比勇利强,而且脸上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粉红色。他们俩在水流的背景声中彼此相望,沉默着,最后维克托关上了阀门。

水滴从他眼窝中滑落,看上去就像是哭了,但他的眼睛是干涩的。他看着勇利,神情一点点凝固下来。他的样子让人看了心惊,就好像一个人揭去人类的表面,露出了一只走投无路的动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配对的事。”

“什么——”勇利的表情从错愕变为了无奈,“天啊,就为这个?”

维克托没说话。

“天啊……”勇利说道,他扶着淋浴间的门,无奈得笑起来,水珠沿着下巴滚动着,“我还以为怎么了……”维克托站在他面前,头垂得低低的,仿佛一个法庭上的犯人。

“就……对我说实话,”维克托说道,“永远对我说实话……行吗……不管你要什么……我不会站在你和它之间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他最畏惧的是什么:他可能注定失去勇利,而他的骄傲可能不允许他挽留。

“没有那种东西!”勇利说,“天啊你在想什么……你是在生气配对的事吗?但我没有和她配对……我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捧起维克托的脸,将一个吻印在他鼻尖上。维克托抓住了勇利的T恤衣摆。他的眼中闪过疑惑和如释重负的情绪。

“拜托说点儿什么……”勇利说道,“我只是帮她和小豪搭桥……他们俩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但就因为有个四代以内的共同表亲,就被强制拆散……拜托你说点儿什么……我应该告诉你,但我只是怕你不感兴趣……”

维克托眨了眨眼睛,水珠从睫毛上落下来。他的嘴唇天生有点翘起,水珠挂在唇珠上,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迟迟没有落下来,勇利忍不住凑过去把它吻掉了。维克托搂紧他的腰,他们接吻时,一滴滚烫的水珠从他眼窝中落下,掉在勇利脸颊上。

“我……”维克托喃喃道,“我只是……”

“我保证不会再这样了,”勇利说道,“我保证……我哪里都没要去,我只想在这里,跟你在一起。”

这是一个他没能信守的承诺。























【维勇】《浪漫主义审判》(九)




维克托和勇利在木忒部落唯一的一间酒馆落座,他们一人点了份烤羊排,由肥胖侍者端上桌的肉食烤得发黑,尝起来一股苦味。维克托最后总结道:

“好了,现在有关'沙漠区的人民是怎么保持骨感体形'的谜题终于有了答案。”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被气温加热的啤酒,做了个鬼脸。

“没有那么糟。”勇利说,但他那份几乎没怎么动,羊肉太老、佐料又太多,超出了一个哨兵承受的限量。当维克托察觉到勇利几乎是在用看笑话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时,他抬起头笑了笑。

“怎么?”

“没什么。”勇利说,“只是……你是个长得挺好看的人啊,先生。”

维克托被他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逗乐了。

“确实如此。”他回答道,“多谢注意——嘿你想去集市逛逛吗?”

勇利的笑容闪了一闪,他脸上那副悠闲愉快的表情消失了。“这个,”他说道,“我不知道……我想尤里快醒了。当他醒来时我最好在那儿。”

“……哦。”维克托低下头说了一声,他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些不舍,“那我们回去吧。”他说道。

“如果你想自己去溜达溜达……”

“别说傻话了。”维克托说,“我和你一起回去。”他跟着勇利站了起来,勇利看着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你确实是个孤独的人,是吧?”当他们朝门外走时勇利说道,看着维克托把那个愚蠢的三面环绕的帽子扣在头上,维克托回以一个微笑。

“有些时候,是的。”向导说道,“但也不总是。”





维克托穿着笨重的防辐射服,站在避难所大门口对着逐渐开远的车子招着手,看上去就像个灰仆仆的吉祥物。

从一辆黑色的吉普车里探出一个漆黑头发的脑袋来,接着是他的手臂,胜生勇利冲维克托摆了摆手。

“我很快会回来!”他喊道,“回头见!”

维克托努力让氧气面罩后自己的笑容越大越好,他希望勇利注意到的只有笑容,而不是他无法解开的眉头。

这时四辆黑色的吉普车已经全部开出了大门,轮到其后等待着三辆土绿色的吉普车缓缓开过维克托面前——后勤小队的车子——从第二辆车的后座上探出一个脑袋来,是雷奥伊格莱西亚,“嘿维克托!”他打了个招呼,“来送行?看到勇利了吗,她的新制服——”他被人提住衣领抓了回去,同时西骏豪的斥责响了起来:“笨蛋,门开着呢!想犯傻吗?”但他也隔着感温车窗冲维克托举起两指示意了一下。埃米尔和雷奥把脸贴在车窗上压得扁扁的,他们俩都在傻笑着冲维克托摆手。

后勤部队的车子开过维克托面前,穿过大门,开进了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随后警报响起,大门开始降下,只花了几秒就完全闭合了。

维克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品味着自己的复杂的心事——自从去年勇利暴动之后,他就被塔破格晋升了,现在他进入了作战部队,这是他第一次上前线。有些事情并不是可以被横加干涉的,不管维克托做什么,一些不可避免的事情总要发生。他又站了几秒,开始迈着沉重的步伐返回避难所深处,外面世界的光亮仿佛还停留在视网膜上,造成了一种化学物质燃烧一般的刺眼色块。光是走到电梯里,他的后心就湿透了,与此同时,一股腥甜涌上了喉头。

“哦这可不是好信号。”他心里说道,知道他和勇利之间逐渐拉开的并不只有吉普车朝前开所拉开的那一点点距离而已。他降到医疗区的楼层,一边飞快地在走廊上脱掉防辐射服,一边冲进了医疗室,不顾一个女医生问:“谁?”他快步冲到药品柜前找到消辐宁给自己注射了一针。这是新型消辐宁,症状消退得很快,几分钟以后,他的头晕就减轻了,视野也逐渐恢复了正常,那股带着腥甜的干呕欲望也消失了。他手撑着玻璃柜又站了几秒,然后回过身露出一个微笑。

“很抱歉。”他说道,“我只是……”

“没必要。”女医生认出了他,她赶紧摆着手说道,“我明白了——你是'他'——我是说,你是向导……”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脸憋红了,维克托笑了笑。“我叫优子,顺便说一句——我认识——哦我和勇利是朋友。”

“……啊。”维克托应了一声,忽然感到一阵茫然和不知所措,他伸出手和女医生握了握手,她年纪可能比自己还要大一点,长了一张充满亲和力的娃娃脸,脸颊是健康的粉红色。她兴奋地看着他,用双手握着他的手。

“我一直想见见你,”她说,“亲眼……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看我能不能留一点儿你的血液和头发做实验?唾液呢?如果方便的话皮肤组织我也想……抱歉我太激动了,我只是从没想过会这么快见到你本人……”

“没关系。”维克托说,他走到医生的办公桌旁,从桌面上拿起一把剪刀随手剪了一缕头发递给她,优子像做梦一样接过了那一把头发,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里,仿佛拿的是一捧流动的银子。维克托四下张望了一眼,找到了一个没开封过的针头,“你需要多少?”

“不多不多!”优子赶紧摇头,“一点儿就行……”维克托把抽满的针管递给她,她脸更红了,用双手接了过去,并且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我的荣幸。”维克托说道,开始收拾地上扔的防辐射服,准备拿到设备区去登记归还——他依旧很口渴。“那我这就不打扰了……”他说道,优子跑到门口替他打开了门,他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和勇利是怎么认识的?”

“哦!”优子说,“这说来可长了——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我们的父母都是负责生产的工人,但直到几周前他来复检我们才重新有了联系……怎么了?”

“没什么。”维克托回答道,向上托了托厚重的防辐射服,“保重,再会。”

——哦,这是不是棒极了?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尖利地嘲笑道,她挺漂亮的。

闭嘴吧你。

为什么勇利没告诉你?

闭嘴吧。

他有另一重生活,你知道,亲密的朋友、漂亮的青梅竹马……而且现在他要跟着部队到森林边缘去了。

别说了,闭嘴吧。

要多长时间他才会意识到自己完全不需要你呢?几个月?几个星期?

闭嘴吧!他烦躁地想。这时电梯降落在设备工厂外,门朝两侧打开,亚科夫的脸出现在电梯外。

“哦,你在这儿啊。”他平静地说了一句,“告别回来了?”他的目光从维克托参差不齐的发梢上一带而过。

“……是。”维克托说道,抱着防辐射服穿过他身旁,朝成品仓库走去,亚科夫叫住了他。

“我希望你没有继续做小动作,维恰。”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心里清楚。”亚科夫说,“'他'是什么,以及能做什么。……你一直在干扰他通过考试晋升。是因为那样对他来说更安全?还是因为那让你觉得安全?”

“……我不明白。”维克托冷冷地说,“哪个'他'?”

“别再像个孩子似的耍脾气了!”亚科夫说道,“你应该开始像个指挥官那样思考——如何让每个人都发挥最大的效应才是你该做的,别再像个护食的孩子一样!”

“整整十年,你要我做个不会思考只知道替你安抚人心的傻孩子,”维克托说,“现在你要我学着像你一样了?”他们俩瞧着彼此,眼中射出的目光都是冷冰冰的。

“但你从来也不是个傻孩子,是不是?”亚科夫最后说道,“你只是渴望有人陪伴,一旦有人愿意付出你要的,你就什么都忘了——我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件事:这里是避难所,生存才是我们的目标。”

维克托没回话,头也不回地朝仓库走去。





“你见到了小优?”勇利看起来很惊讶,他躺在维克托的床上,头枕着维克托的大腿在看一本很古老的漫画书,看上去悠闲惬意。他的左脸上贴着一张OK绷,也许是错觉,但比起他出发前,他似乎又长高了,而且下巴也变尖了。胜生勇利似乎正在飞快地褪去少年的痕迹。维克托轻轻地用手指疏理着他的头发,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勇利脸红了。“还以为你要……”他小声说,话没说完,第二个吻不请自来,落在了他张开的嘴唇上,勇利抓住他的睡衣领口加深了这个吻,维克托的头发散落在脸庞,仿佛一道银色的屏障,为恋爱中的人们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一吻结束,他们俩冲着彼此笑起来。勇利翻身坐了起来,他们又吻在了一起,唇齿间很快就变得黏黏糊糊的。

“你在,”勇利迷迷糊糊地问,“哪里,”维克托亲他的脸颊,一下一下的,“遇见她……的?”

“医务室。”维克托说道,勇利退开了一点,瞪大了眼睛,“没什么,我只是嗓子不舒服。”

“是吗……”勇利说,表情充满怀疑,“那她怎么说?”

“她说我完全没问题,”维克托信口胡说,“比起那个我还想问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小事,”勇利也学他的语气鬼扯,“她剪了你的头发吗?”

“她只是很礼貌的问了,”维克托说,看着勇利的眉头皱起了一点,他心里有种无法表达的……兴奋,“我就给她了。怎么了吗?”

勇利用手理着维克托的长发,缺少了的那一截看上去特别显眼。他出神地看着,没有说话。

“没怎么……”勇利说道,“只是……没事。”

“到底怎么?”维克托问,“告诉我。”

“真的没——”勇利说道,不自觉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但维克托从他背后扑过来搂住了他,并且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告诉我嘛——求你。”

“别——”勇利嘟囔了一句,“我说就是了!”维克托在他耳廓上吻了一下,敏感的哨兵哆嗦起来,“那个……她……怎么说……她一直很……崇拜你?总之……反正……”

维克托忽然感到一阵大浪把他掀翻了一样,他晕头转向。“你吃醋了吗?”他问道,声调非常难以置信。

“当然啊!”勇利说,似乎维克托问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似的,他的脸红了,但却意外的坦诚。

那一刻所有的不安感和距离感都烟消云散,维克托抱住勇利,从他身上汲取幸福的热度和甜蜜,深吸了一口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这让勇利的耳朵和脖子一起红起来。“没想到勇利居然是会吃醋的类型。”他感叹道。

没想到勇利很认真地说道:“我非常爱吃醋啊——哨兵都有很强的领域意识,所以我很爱吃醋,没在开玩笑的。”

“……”维克托愣了一下,接着被勇利的语气逗笑了,他笑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勇利都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他茫然地说,“你在笑话我吗?”

“不,没有……”维克托说道,“我是开心得要死掉了……”他边笑边凑过去亲吻勇利,勇利被他传染,原本莫名其妙地看着维克托的他也忍不住笑起来。

“你真怪。”哨兵嘟囔了一声,“你真是太太太奇怪了。”

他们俩很快就倒在床上,笑成了一团。



【维勇】《浪漫主义审判》(八)



两个小时后,维克托在医疗室的床上醒了过来。看护他的护士显然听说了发生在停车场的事情,她看起来又钦佩又害怕。

“你应该多躺躺,”她说道,用颤抖的手递给他一条热毛巾,维克托接过来,在手里攥了一下。“你的朋友在静音室——指挥官说还要观察一阵子。”

“明白了。”维克托说,“我去看看——我可以——”他刚一站起来,耳鸣又响起来,他又跌回床上。

“你过载了。”护士小声说道,“医生说你最好休息……因为、因为向导暴动是很危险的。”

“我没事。”维克托说道,但他确实头疼得要炸开了,他还太年轻了,而他在停车场所做的,已经超过了他现有的能力。他让几十个人被牢牢地压制在他个人的意识之下,与此同时他还要撬开这世上最严密的思维城墙——他自己设下的城墙——他累坏了。“好了,米琪,我会休息的!”护士看起来又瘦又小,但她的力气一点儿不比一个结实男人小,维克托实在躲不过她的阻挠,“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哼。”勇利发出了一声鼻音,维克托侧过脸对他微笑。

“怎么?”

“所以你从二十岁时起就擅长靠提出交换来达到目的了。”哨兵说道,“不错。”

“那才不是……”维克托反驳,他眨了眨眼睛,笑了,“才不是从二十岁起。”他最后说道,指了指自己的大脑,“我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男孩。”

“大约看出来了。”勇利说道,“继续讲吧。”但向导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冲他伸出了一只手。

“除非你跟我一起去散散步。”他说道,“再一起弄点吃的。”

哨兵满脸无奈,那双眼睛仿佛在说“我说什么来着?”,维克托无辜地看着他。

“哦来嘛!”他叫道,“我们已经在这个鬼地方坐了一上午了,我已经看腻了那张一个光头佬和五个女人的春宫图了!”勇利的目光转向了他们正对着的墙壁,那里用褪色的颜料绘制着一些人形的线条。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光头佬和五个女人?”哨兵的脸红了,他强装镇定,目光闪烁,维克托哈哈大笑起来,就在他准备解释的时候,一个护士走过他们身边,对他们恶狠狠的“嘘”了一声。

他们俩赶紧把嘴巴闭上了,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直到她穿着土黄色长袍的身影拐过墙角不见了,他们才异口同声地开口叫道:“是你的错!”然后他们俩都愣住了,又同时笑出声来。护士光溜溜的脑袋从拐角探了出来,两个年轻人赶紧把脸紧紧绷住,她狐疑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又消失了。

维克托和勇利互相看看,又忍不住笑起来。

“是你的错。”

“怎么能是我?都怪你——”他们俩的小声争执引来了马卡钦和小维,他们俩刚才还舒舒服服地守在尤里房间里,这会儿都跑了出来,围着主人们汪汪直叫。

“天哪,马卡钦!”维克托叫了一声,马卡钦站直身体,热情地把两只前爪搭在了勇利肚子上——就像旧时光一样,这把维克托吓了一跳。但勇利只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伸出手揉了揉马卡钦的脑袋。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维克托低下头轻笑了一声,小维在他身边吱吱叫着直打转,他把它抱了起来。

“嘿小家伙,”他用勇利听不见的声音对它说道,“你还记得我,是不是?”小维发出甜蜜的呼噜声,用头蹭了蹭维克托的下巴,维克托抱紧它笑起来。

“这可怪了,”当他们走在寻找午饭的路上,勇利说道,“小维从不跟人亲近的——”

“谁说不是呢?”维克托说道,他抱着那只灵巧的小猎犬,“就好像我们俩已经认识了一辈子似的。”





护士离开了不到一刻钟,回来时身后跟着维克托指名的三人:驾驶员西骏豪,后勤兵埃米尔尼古拉和工程兵雷奥伊格莱西亚,三个人都一脸的不安,对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显得又疑惑又忧虑。

护士把他们引进维克托的病房,又检查了一下维克托的各项生理指标,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了。

三个士兵站在维克托面前,头埋得低低的。

“少校,”西骏豪第一个开口了,他看起来最年长,是小队中的领头角色,由他来开口,另外两人显然都露出了放心的神色,“有什么能为你——您效劳的吗?”

维克托坐在床上打量着他们三个——他们看上去都很正直善良,但又没有多数哨兵身上的傲慢气息,而且比起自己(他心里不无恼火地想)他们又多了点儿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特有的邋遢味儿——人味儿,这些人加上自己,这间屋子里的四个人组成了胜生勇利的全部社交圈子。勇利信任他们。

“我想知道,”维克托说,“勇利是为什么暴动的?”

埃米尔和西骏豪紧张地对视了一眼。“他是哨兵。”西骏豪含糊地说,“这应该……应该很常见吧?”他的语气似乎并不是很信服。

“他是,”维克托说道,声音很温和,“但我碰巧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暴动——勇利的精神一直很稳定,比大多数人都稳定,所以我必须知道在你们前往森林边缘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请告诉我。”

三个年轻人又彼此看了看。维克托又补充道:“我只是想知道原因,这样才能试着加强他的防线——没别的意思,我发誓我不是想追究任何人的责任,我知道你们四个彼此照应有一段时间了。”

三人又是一阵犹豫,也许是维克托的保证起了效,雷奥开口道:“其实我们也说不好……”就像是找对了钥匙,他的朋友们也跟着开口了。

“这件事很复杂……”

“得从希德普鲁佩玆说起……他跟勇利开了那个蠢玩笑……”

“希德是哨兵三队的队长……身高六尺九的那个。”

“我知道,”维克托说道,“长得像个带贝雷帽的猩猩那个,继续说。”他的话无意中鼓舞了三个士兵,他们的站姿都放松了一些。埃米尔和雷奥笑了起来。

“猩猩,”他们俩重复道,笑得停不下来,“带贝雷帽的。”西骏豪轻咳了两声,两人赶紧板起了脸。

“不管怎么说吧,”西骏豪说道,“普鲁佩玆在出发前跟勇利开了个不咋好听的玩笑,我们觉得从那时起勇利就有点不对头了。”

“什么内容的玩笑?”维克托问道,三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呃,就是……”雷奥结结巴巴地说,“一些有关他的,还有一些别的……”

“还有您。”埃米尔说,“普鲁佩玆似乎觉得你们俩的关系很有意思——他经常逗勇利,但那次太过火了,所以勇利跟他打了一架。”维克托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一点儿也没听说这件事,不管是从别人,还是勇利自己口中。

“他给了那家伙好看——我是说普鲁佩玆少尉,”雷奥说,在自己鼻子周围比划着,“普鲁佩玆的鼻子肿得像个南瓜!太搞笑了。”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维克托问道,“别的哨兵跟勇利'开玩笑'?”

“也没有'经常',”雷奥说,“我是说——他们有时候是挺嘴贱的,但勇利多半都当耳旁风——但那天他是真生气了。希德因为他又丢人又吃禁闭,所以在执行任务的途中,我们在一个储备点更换防辐射服的时候,他就和几个他的队员过来了。”

“然后呢?”

“然后……”雷奥停住了,西骏豪接口道:“然后他们一直在干扰我们拆装器械,勇利让他们走开别耽误事儿——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上前线,我们都是,所以我们都很紧张,那些哨兵把事情弄得更糟了,勇利当时就很不耐烦了,他平时都耐力很好,但那天……我也不知道,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儿。总之他们一直在奚落取笑我们,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提到了您。”

“我?”维克托重复道,“然后呢?他们说了什么?”

西骏豪尴尬得吞咽了一下,“我也不清楚……”他含糊地说,“我们当时在轻点储备点地弹药储备……但就我听到的来说,他们在问勇利对错过你的生日有什么感想,'不就是个派对',勇利说,'就算在避难所也去不了。'然后他们就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然后……”

埃米尔说:“然后希德就说,'他不是要派对,他是要配对啦小子!恭喜你啊',他们就开始笑,我和雷奥觉得不对头,就走过去把勇利拉走了——他当时脸色就很不好,跟中风似的哆嗦,但我也没多想……我们回到自己的车里,他问我'你知道这件事吗?',我说……”他充满愧疚地抬眼看了一眼维克托,“我说……我说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啊,指挥官计划很长时间了,他们从所有避难所里选出来了一些适龄的女向导,希望他们结合能提高向导的出生率……然后他就彻底不对头了。”

维克托听了他的话,一时间失去了出声的力气。三个年轻人在他面前惭愧地低着头,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少校……”雷奥说道,“我很抱歉……”维克托把脸埋在手心里,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继续道歉。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长发朝脑后抓了一把。

“谢谢你们。”他说道,“这就可以了——我已经得到答案了,非常感谢。”他站起身,一阵头晕眼花,但他把那种晕沉压了下去,“我送你们出去吧。”三人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但只是彼此看看,沉默着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惹麻烦了吗?”当维克托把他们送到医疗区门口时西骏豪问道,“我是说勇利——我听说如果是不安分的人,即使是哨兵,'塔'也会处决……”维克托从他眼中看到了真诚的担忧,从那一刻起,维克托对他们的抵触忽然就不翼而飞——知道这世上除了自己还有三个人在关心勇利,他觉得很感激。

“阻止那种事情的发生,就是我存在的意义。”维克托回答道,“谢谢你们,先生们。”他替他们按了电梯,与他们一一握手。当他与埃米尔握手时,那家伙忽然说道:“你跟传闻一点儿也不一样——你跟勇利形容得一分也不差。”

“他说我什么?”维克托问道,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说你很孤独。”埃米尔说,“并且如果任何人愿意靠近你,你都会回以加倍的温柔。”





避难所的C区位于设施东侧,整整三层走廊专门辟出作为哨兵生活的空间,那里的私密性比维克托的房间还要好,几乎听不到避难所其他部分的任何声音。而消音室又是整个C区最安静的房间,在这个房间里,即使是哨兵的听力也听不到任何自身以外的声响——这个房间就是另一个宇宙。

维克托穿过C区最底层的走廊,来到了消音室门口。几分钟前他遇到了一队殷勤的哨兵,维克托从他们中认出了好几张脸,在停车场,就是这些脸藏在枪口后,瑟瑟发抖着。维克托还从中认出了希德普鲁佩玆,他站得最靠前,一副迫不及待地想要让维克托记住自己的样子,他不知道的是维克托已经记住他了:以一种仇恨的方式。

“有什么能为王子殿下效劳的?”普鲁佩玆问道,油滑地做了个屈膝礼,弯下了腰,哨兵们都哈哈大笑,仿佛在传递着某种内部笑话。

“很好。”维克托冷冷地说,“你就这么站着吧。”希德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控制——他维持着那个滑稽的屈膝礼,仿佛一个小丑的雕像。哨兵们愣了一下,维克托已经穿过他们,继续朝前走了,当他走远时,隐约听见哨兵们在取笑希德,而后者只能无力的大喊大叫要让维克托(“那个不要脸的婊子养的”)好看。但是话又说回来,维克托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他可不是哨兵,他只是一个无比强大的向导罢了。

现在,他站在了消音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大门。

消音室建造的目的是为了给暴躁状态下的哨兵一个自我平复的环境,其中正如前述,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如雷鸣,屋子里漆黑一团没有电灯,而且只有一张行军床。就着走廊的灯光,他能看见那张床上背对自己躺着一个身影,一条腿上缠着厚重的绷带。维克托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摸索到了床边。

“你来干嘛。”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勇利的声音,听上去干巴巴的。

“我来看看你。”维克托说,在床边坐下了。他在黑暗中摸到了勇利的脚踝,哨兵一缩腿,躲开了。

他们俩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消音室里寂静无声。

“我闯祸了。”勇利说,语气闷闷的,“是吧。”

“没有。”维克托说,“你是哨兵——暴动是很正常的。”

“对我来说不是!”勇利反驳了一句,他的精神波动了一下。

“不,你是。”维克托说,“除非你不是哨兵——保护你是我的工作,没有人会怪你。”

勇利又不说话了,他在黑暗里喘着粗气,心跳快得维克托都能听见。

“对我来说不是。”勇利喃喃着又说了一遍,“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以为不一样。”

“你不一样。”维克托说,“你当然不一样。”他凑近了一些,“勇利……”

“你根本不明白!”勇利恼火地小声说道,“我不要你的保护!我应该保护你!……”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难为情的话,他又不吱声了。维克托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勇利更加恼怒了。“你来干嘛。“他嘟囔,用那只没坏的腿踢维克托,“你走——不想跟你说话。”

“但我想跟你说话。”维克托说,“我想你了。”

勇利内心充满了挫败感。“你真的——很——”

“我跟你的队友聊了聊。”维克托说,“关于你为什么会忽然暴动。”

勇利不说话了,蹬着维克托大腿踢的力量也消失了,勇利肯定是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我听说,你是因听说了我的生日安排才生气的。”维克托说道,“是真的吗?”

“那个……”勇利支吾,“你确实骗我了!”

“我道歉。”维克托赶紧说,“我只是没当成什么大事——没觉得必须跟你说。”

“没觉得必须……”勇利重复了一遍,“什么在你眼里才能算大事?”

维克托耸耸肩。“至少得生死攸关吧。”勇利悲伤地嘲笑了一声。

“你生气了,是吗?”维克托问道,“你生气我没把'配对'的事告诉你?”勇利似乎想说点什么,但他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把嘴闭上了。维克托又继续柔声问道:“是因为我可能有了妻子和孩子,你担心我对你的关注会变少,你才生气的吗?”这下终于如他所想的捅了马蜂窝,勇利猛地坐了起来,行军床发出很吓人的嘎吱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对钻石一样闪闪发亮地瞪着维克托。

“不是!”勇利叫起来,声音在消音室迅速扩散又折返回来,“你怎么——你——不是!”他又生气又难过,还有点委屈。

“所以如果我有了孩子,你会很高兴咯?”维克托问道,“你会跟他玩积木,带他去保育室滑滑梯,把你的果冻给他吃?”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勇利终于被他激到了顶峰——曾经是维克托把果冻让给勇利吃的——他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是,是是是,都是行了吧!”哨兵哭着低吼起来,“我会把你的孩子当作我自己的!你满意了没?”

“差不多吧,”维克托轻声说道,他凑近过去,用大拇指擦去勇利的泪水,但它们不断地又涌出来,最后他只能放弃了,“现在我在想该到哪里去弄个孩子——因为我已经跟芭比切娃女士达成了协议,我觉得再去反悔可能显得比较缺乏绅士风度……”维克托若有所思地说,勇利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似乎没反应过来。

“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什——你说……”

“我说,”维克托说道,“所有的避难所哨兵和向导资料对于高级管理以上的权限是开放的,而我几个月前揽下了儿童出生率和健康状况统计这个烂活儿,所以我也有权查看其他避难所有哪些哨兵向导了。”勇利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他不再流眼泪了,只是抓着维克托的手玩着他的手指。“然后呢?然后找到有哪些适龄的向导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解他们是怎样的人也同理;'062避难所'的芭比切娃女士是一位杰出的向导和大有前途的生物学家,她的个人特性很强,我认为她是所有人中最不可能赞同'科学配对'的人,她肯定和我一样希望摆脱被强制和不认识的人配对的命运,接下来我只要稍做手脚,让她的档案在所有候选人中看起来最突出,一点点引导亚科夫选她就行了——特别简单,最后一步,当芭比切娃女士到来,我跟她达成了协议,我们互相帮助,到了一定时期,她会伪造整个怀孕和流产的过程,而以她的生物学背景,这将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勇利呆坐在那儿,他将维克托的小手指屈起又放平,但眼睛却没有看着它们。他盯着维克托,看上去又糊涂又茫然。

“但是,为什么……”他小声说,声音里的暴躁消失了。他听上去就像转晕了的小动物一样胆怯。

“因为我们希望告诉管理层一个已经摆在眼前的事实:这个世界已经不适合向导生存,所以该停下勉强了。”维克托说道,勇利哆嗦了一下,维克托说得很坦然,但是——知道自己已经是濒临灭绝的种族,那种感觉怎么能是如此坦然的被接受的呢?勇利伸出手抱住了维克托,这一次,完全不同理由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会的……”哨兵断断续续地说道,“不会的……你不会是最后的向导……也许……如果你们试试……”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那你不会又生气了?”维克托问道,勇利鼻子又是一酸。

“没关系。”他说,“我……没关系……”

“但我有关系。”维克托说,“我没办法向我的孩子解释这件事——我不爱他妈妈。”他拍拍勇利的后背,示意勇利放开自己,勇利照做了,他的眼角还有泪痕,脸上湿漉漉的。维克托凑过去,蹭了蹭他的鼻尖。

“你真的不明白吗?”向导低声问道,“我爱的是谁?”

勇利颤抖起来,他仿佛被维克托的眼神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被维克托一把抓住了手腕。勇利想挣开,但这唤起了他险些将维克托手腕掰段的记忆,他动弹不得,被维克托抓牢了。

“我……”勇利说道,“我……不……”

“你知道。”维克托说,“或者你只是亲亲狂魔。”他吻了一下勇利的嘴唇,咸咸的,但很柔软。当他们分开时,勇利不由自主地扬起头想要重新让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能尝到吐息间的热度。勇利的睫毛不断地轻颤着。

“我不是……”他委屈地说。

“那你就是爱我。”维克托说,“是不是?”

“什么?”

“爱我吗?”

勇利又沉默了,最后一点儿羞耻心在负隅顽抗。维克托凑近去逗弄他,作出要亲吻的样子却又隔着一毫米的距离而不让嘴唇贴紧,勇利被他撩得呼吸急促。

“我……”

“我爱你。”维克托说,“我爱你爱得快发疯了,我想每天都和你在一起,每一秒都和你在一起,我想吻你,想把你抱在怀里,想和你一起睡着又醒来,一起实现我们的梦想。”

“现在,我再问你,你爱我吗?”

勇利长久地注视他,仿佛在看一个气泡里的美梦,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一把抓住维克托的领口,让后者失去平衡,差点倒在他身上。他们的嘴唇贴在了一块儿。

“我……”在这个吻结束的时候,他小声地说,但维克托已经不需要更多了。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