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做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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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勇】《寻找莉莉娅》(五十四)




好吧。勇利想。尽管努力地告诉自己深呼吸,却还是感到了气短。

他朝着其他的候选人聚集的方向走去,并且感觉到那个古怪的年轻人热切的目光黏在自己的背上,这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走到距离走廊尽头还有不到十米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距离他最近的一个男孩染了一头披肩白发。他靠在勇利左手边两三米的墙壁上,看上去无聊至极——当勇利停下脚步,并且决定就在此处假装一截木头之后,他打量了勇利一眼。

不光是他——勇利注意到,当他停下脚步时,几乎每个人都投来了探寻地目光,三十多双好奇的眼睛深深浅浅地扫视着他,每个人都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所有人都在等其他人开口,就在他们观察着勇利的时候,勇利也观察着他们——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远远不是这当中年纪最大的人,有好几个看上去少说三十五岁了。

“嘿,”白发的男孩开口了,他用时下少年人当中流行的方式扬了扬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勇利。胜生勇利。”勇利说道,这男孩说话的语调很轻慢,他不确定是否该为此感到不爽——他有点不喜欢这男孩,这是肯定的,说不上来为什么,“你呢?”

就像是等他一问似的,男孩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我叫维克托。”他得意地说,“酷吧?你可以叫我维克。”

“……”勇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更没法叫出口“维克”,“这名字……挺好的。”他只好说道。

“我知道。”男孩说道,“我自己起的,来源于,你知道的。”他做了个耸肩的姿势,那让勇利一瞬间想起了哈利波特电影里人们提到伏地魔时的样子。他不由得迷惑了。

“谁?”

男孩——勇利在心里决定喊他汤姆,因为他长了一个宽鼻子,看起来就是个“汤姆”该有的样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是如此的惊讶,以至于连那种故意的慢条斯理的说话方式都忘了。“朋友,”他说道,“你是千禧一代吗?还是说,”他打量了勇利两眼,“你太小了?没听过维克托尼基弗洛夫的名字?”

“啊,他啊。”勇利说,那一刻有点儿想笑,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汤姆”有不自觉的反感,他看上去就像是在故意模仿维克托——原版的维克托本人,他也留着长发,穿着简单朴素的高领短袖,但他看起来跟维克托一点儿也不像,他的头发太白没有光泽,肩膀也太窄,而且当他说话时,虽然听上去很温和,但眼里却没什么善意。“我听说过的。”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汤姆”对他的反应很失望。“怪胎。”他嘟囔了一声,转身走开,不再理他了。正当勇利想要安静地呆一会儿时,另一个男孩走了过来,碰了碰勇利的胳膊。

“嘿,亲爱的,”他说道,他个子很高,而且身材苗条,当他说话时,眼里闪烁着一种信号灯般的光芒,让勇利想起那种叽叽喳喳的拉拉队员,果然,他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跟你一起来的人——那个高个儿的,他是谁?”

“哪个高个儿?”勇利装傻,“你说克里斯吗?我们不太熟的。”

男孩发出了一串尖利的假笑,“你真搞笑!”他说道,拍了一下勇利的胳膊,让后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贾科梅蒂,谁不认识贾科梅蒂啊?我是说啊,那个看起来很帅的,穿休闲夹克的……”他亲热地伸出手,想要挽住勇利的手臂,勇利赶紧往右手边挪了一步——他不太习惯和人亲密接触。

“他真帅!你们认识吗?”他话音刚落,就像是有魔法一样,这条走廊都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勇利吃惊地注意着他们的表情,“他是你男朋友吗?”

“绝对不是!”勇利说道,“他……他是克里斯的朋友,我也不熟。”他撒了个小谎。

“唔——”高个男孩说道,“也是,这合理多了——不是针对你个人,亲爱的。”他又马上补充了一句,怜爱地理了理勇利的头发,“那你知道……”他压低了声音,走廊里也跟着更加安静了,“他是'那个人'吗?”

“谁?”勇利问道,但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并且赶在第二次被人喊“怪胎”之前装作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哦!你说维克托尼基弗洛夫——应该不是,我听克里斯喊他'伊万'。”

“吼。”男孩说道,看上去很失望,但他极力掩饰着,他身后的几个人也是如此,“也是,也是,'那位先生'怎么会到这种小破地方来呢——就好像每个你认得出的俄罗斯人都叫伊万,是不是?”他强打精神开了个玩笑,但很显然兴趣已经不在勇利身上了——这让勇利觉得非常有意思。

“你还认识谁叫伊万?”他问道,男孩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

“上上推特,亲爱的,上上推特!”他不耐烦地嚷嚷道,“他们说那个没人抓得到的杀人犯就叫伊万,一个孕妇偶然听见他打电话时说的——当然了,她当时不知道他是臭名昭著的杀人犯,所以也没有仔细看他的脸,她可真走运,是不是?”

勇利忽然有点后悔逗他了——再次听见这个杀人犯的消息让他的心情也有点烦躁。男孩走开了,他走回道自己朋友们的身边,他们迫不及待地讨论起维克托来——他的身份、职业以及他笑起来有多迷人——再也没有人来打扰勇利和他的清净了。

于是那种钝钝的心跳感又回来了,就像是他的心脏上包裹了一层厚厚的黄油,他因为还没有反应过来而不够紧张,但他的身体却先一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八年了,距离他上一次自称一个舞者已经过去了八年,胜生勇利居然站在这儿,准备去参加一个全国闻名的舞团的面试了——这在今天早上,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的事情,现在却在发生了。

如果他拔腿就走,现在去咖啡厅叫上维克托走人会怎么样?维克托和杨看上去关系还不错,似乎并不需要勇利用这种拙劣的办法去接近她,而勒鲁瓦——他看上去就像是那种很主动、很户外的人,有点儿盛气凌人——勇利觉得即使他不知怎么选上了,他也很难让这种人喜欢上自己。

但他就是迟迟没有把想法付诸行动,反而一直在原地站着,看着一个又一个候选者被叫进排练室又离开——有的人呆的时间久一点,但更多的人刚进去不到五分钟就被杨那只涂了鲜红指甲油的手推了出来,勇利觉得自己肯定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不禁感到更加的沮丧和紧张,但他依旧没有离开。

做逃兵是可耻的。他对自己说,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喜欢打退堂鼓,所以他总是逼着自己去面对一些“舒适区”之外的情况,但这一切——这都超出他的“舒适区”太远了,他有一万个理由跑掉而不受自尊心谴责,但他却依然站在那儿,等待着“四十九号”的喊声响起。

事实就是:他没法再对自己撒谎说已经“放下了”,他没有放下过,一天也没有,因为就在事故发生的前一天,他还在为演出训练,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担任主演——就好像,前一天还在辛苦的练习,回家的时候脚痛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他甚至可以奢侈地想“如果能有一天不训练多好啊”,第二天,这一切都被判为了彻底的过去,他不得不与热爱过的东西说再见,甚至不能为它哀恸一场,因为如果他的悲痛太明显,那么那些关心他的人,那些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却在这个时候无能为力的人,他的父母,老师,姐姐,朋友,还有……维克托,他们会怎么样啊?为了他们,他也要把这份悲痛掩埋起来,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为它默哀。他这么做已经太久了,他成功地让每个人,甚至他自己,甚至维克托,都被说服了,他们都——也许维克托还没有完全的——相信了他已经无所谓了,但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始终想要一个正式而盛大的告别。

他的梦想,他的过去,他和维克托之间脆弱而神圣的联系,他所寄托和信仰过的一切。

他想要一个“了结”,他需要一个“了结”。

所以他没有离开。走廊上的人渐渐减少着,很快就只有十来个男孩和勇利一起等待着,又过了一会儿,好像一眨眼的功夫,走廊里就只剩下勇利一个人了。

“四十九号。”门打开了,杨说道,她的目光落在了勇利身上,“跟我来。”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逃跑的话。

勇利挺直了背,朝她走了过去。



他的手心捏了一把汗。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喷泉似的冒汗。

他站在宽敞的排练室中央,头顶的灯光很明亮,除了窗户的一面紧紧地拉着窗帘,其余的三面墙上挂满了镜子,使得这间排练室就像是站在中午的大太阳底下一样亮堂。排练室里摆着一排桌子,杨、克里斯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坐在那儿,勇利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位让勒鲁瓦。他看上去比海报上更加不好相处,强壮的胳膊紧紧地抱在胸前,眉梢吊得老高。越过他们的头顶,勇利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他的脸看上去傻透了。

天啊,天啊天啊。他的胃绞成了一团。克里斯对他笑了笑,他勉强牵起嘴角回了他一个微笑,看上去就像在哭。

杨显然也注意到了。“不要紧张。”她说道,“这儿只有我们三个——克里斯你认识的,这是让,我叫伊丽莎白,你呢?”

她听上去很和善,但因为长相的关系并不是很有说服力,勇利觉得自己就像是那种故意去美国偶像现场走调唱歌出风头的傻瓜,他更紧张了。

“我,呃……我叫勇利。”他说道,开始纳闷自己在这儿干什么,为什么这么一个六月天不花在宿舍里和朋友们吹牛聊天,吃披集买的打折冰淇凌,而却站在这儿出洋相。“我……我不是来参加面试的。”

听到这话,三位评委都有着不同程度的吃惊反应:克里斯转着的笔掉到了桌面下,杨张了张嘴巴,勒鲁瓦的眉毛高高的扬了起来。

“那你是来干嘛的,重在参与嘛?”他问道,听上去很不高兴。

“我……”勇利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愿意告诉我……”

克里斯笑了一声,勇利的脸着火似的烫起来。杨也抱住了胳膊。

“谁呢?”她问道,听上去不像是被冒犯了。

“莉莉娅。”勇利说,“莉莉娅巴拉诺夫斯卡娅。”

勒鲁瓦发出了一声嘲笑般的鼻响,杨没有理会他。

“找她做什么呢?”她问道。勇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何答起——最开始,让他踏上这个旅途的原因是维克托请求他的帮助,但不知怎么的,渐渐地他就把“帮助维克托”抛到了脑后,寻找莉莉娅这件事变成了一件他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情了,而他在旅途中所经历的又让这趟旅行变得格外珍贵和特别——他非常确定自己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和维克托一起,为同一件事情努力,不会再有了,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他更加想要给它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她——她是个传奇。”勇利说,“我想要亲眼看看她。”这是个很立不住脚的理由,如果每个人都拿着这个理由登门,莉莉娅的家就跟迪士尼乐园一样热闹了,果然,勒鲁瓦冷笑了一声。

杨看上去显得很吃惊,“你心里她是传奇?你多大?”

勇利搞不明白自己多大到底有什么关系。“我二十三。”他回答道,杨看起来更惊讶了。

“二十三,你才二十三……你听起来就像三四十岁的人……”她嘟囔,又提起了另一个问题,“你和维克托是什么关系?”

勇利看着她,感觉更加不知所措了——杨看上去很感兴趣,他直觉这个问题没法糊弄,但却似乎非常可以理解:每个人多会好奇为什么维克托那样的人会和他看起来关系不错,就连他自己都纳闷。

“他……他是我学校的老师。”勇利说道,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这下克里斯坐不住了,他把圆珠笔按得啪啪作响,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笔坏了吗克里斯?”杨说道,“坏了去让小南给你拿只新的——如果他还没去吃饭的话,瞧我说什么呢?”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瞟了勇利一眼,“他肯定没走,可能正趴门缝呢。”门外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人摔倒了。勒鲁瓦哈哈大笑起来,他一笑,脸上的凶恶就被冲淡了,看起来反倒很爽朗,当他发现勇利在看他,马上板起了脸。

杨清了清嗓子。“除了老师呢?”她问道,“我认识维克托有些年头了,他可不是那种会跟学生私人旅行的人。”

勇利喉咙发紧,杨就好像是要逼他承认自己和维克托关系匪浅似的,而他一点儿也不希望自己听上去像那种为了得到角色攀附靠山的人,“没了。”他说道,并且心里祈祷维克托没跟克里斯详细说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吼。”杨说道,若有所思的摸着耳环,“好吧,”她不置可否地接受了这个答案,“那么……”就在这时克里斯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勇利紧张得心脏像要跳出来,他会是在戳穿自己吗?“你——”杨惊讶地说,“你是Youtube上那个一喝多就跳舞的男孩?”

谢了,克里斯。勇利满怀怨念地看了克里斯一眼,后者大手一挥,一脸的“你可以不用太感激!”

“我是。”勇利说,脸上发烫,“但我……我多数都不记得了,那些影片也不是我自己拍的。我喝多了。”

“很显然。”杨说道,盯着手机,音响里传来踢踏舞的声音,音乐有点儿耳熟,背景里除了欢呼声似乎还有克里斯兴奋的大喊,以及勇利自己的声音:“给我点音乐!”“如果这是你自己拍的……那你真是世界上最不会找角度的人了。”

勇利脸红到了脖子跟。杨和克里斯把头凑到一起,津津有味地看完了这一支视频。勒鲁瓦看上去很想加入他们,或者对于自己的前女友和另一个男人把头凑在一起亲亲热热的场面感到坐立不安,他和勇利尴尬地对视着,半晌,他没话找话地说道:“你喜欢摇滚吗?”

“呃,当然?”勇利说,勒鲁瓦的眼睛亮了,正当他准备开始问勇利喜欢哪些乐队时,杨坐直了身体。

“你的影片在Youtube上相当出名了。”杨说道,“我有个问题,你跳得这么好,为什么不做专业的舞蹈演员呢?”

我好像没说我不是专业的啊……勇利稀里糊涂地想,紧接着他又想到,维克托放弃职业生涯去教书又不是秘密。

“我小时候出了一次车祸。”勇利说,“腿受伤了。”

杨“啊”了一声,露出了惋惜的神情,勒鲁瓦左右摇晃了一下身体,像是有点不自在。

“你现在恢复了吗?”她问道。

“我可以正常走路和跑跳。”勇利回答道,“但我是学芭蕾的——很难做大跳跃和托举,所以……”

杨又“啊”了一声。

“我很抱歉。”她说道,“幸好这个角色戏份没那么多——那么这就开始了,好吗?我会放一段音乐,你随意跳一段就好,就和视频里那样。”

“要不要喝点酒?”克里斯问道。勇利摇了摇头,他脸上忽然一滴血色也没有了。

他要跳舞了——八年来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他能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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