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做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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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勇】《浪漫主义审判》(十)





从正午开始,沙漠就仿佛一个大熔炉,热气从天空,从地下,从远方徐徐地升起和落下。维克托躲在医院的走廊里,把头贴在冰凉的泥土墙上。汗水似乎憋在了身体里,他的脸变得滚烫。他站在那儿,背对着走廊,听着从尤里的房间里隐约传来勇利和那个少年说话的声音。

“我不喜欢他。”尤里直白地说,“他是做什么的?”

“我跟你说了,他是向导。他在找一个……”勇利停顿了几秒,就他目前听到的故事来说,“朋友”似乎不再是一个合适的词汇,“……一个人。”

“所以他只是好心,这都不让你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

“他哪也不去,就在这里无偿地帮忙?他什么报答也不要?”

“……”维克托等了许久,但并没有等到勇利替他辩护。他的心像一艘破了洞的船一样沉了下去。

“而且他是避难所后代吧,避难所的向导能在沙漠里生活?你有没有动脑子想过他可能是在骗你?”

“他为什么要骗我?”勇利反问道,“你这是没道理的指责。”

尤里听上去更生气了,他应该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他一生气,就会嚷嚷得附近一公里以内的人都知道他和他的哥哥(维克托觉得“保镖”这个词更合适)之间发生了什么。

“老天!动动脑子!”他咆哮道,“他是个向导,孤身一人,而你是个哨兵——他能想要什么?”

他们俩安静了片刻,最后勇利的声音又响起来。

“没有人会做那种事——别疑神疑鬼了。”他声音里有一种故作镇静的味道。维克托闭上了眼睛。

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他似乎失去了神志,他丢失在自己的记忆中,以至于忘记了此刻是何处,今夕是何年。





他们的恋情在背地里偷偷地发展着。

维克托开始承担更多琐碎的行政工作,他处理报告、统计数据、在议会讨论人口和福利政策时旁听,随着避难所的扩张计划的发展,他开始习惯一连几个星期见不到勇利。

他的秘密盟友米拉芭比切娃每个月定期由“062避难所”的装甲车护送到他身边来,过了四个半月,米拉宣布是时候进行下一步计划了:她返回自己的避难所后二十天左右,那一天维克托永远也忘不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亚科夫是如何来到他的办公室,真诚地祝贺他成为了父亲并且说他为维克托感到自豪——他才二十一岁,他有三个PhD学位,但亚科夫却像个养马的农夫一样,因为他繁衍了后代而感到自豪(而那甚至不是真的),这在他年轻的心中留下了黑色幽默的印记。他没有把这些事告诉勇利,勇利也从没有主动询问过,他们之间很亲密,但有些东西注定只能存在他心底。

表面上看,维克托尼基弗洛夫和胜生勇利之间似乎生出了间隙,不复儿时的亲密了:不出任务的日子,勇利也将休息时间花在枪械室、设备工厂,甚至教室里,他更多的和朋友们呆在一起,而且不像其他的哨兵——他们时常需要维克托的帮助而且只有维克托能使他们不要疯掉——胜生勇利不知为何,从没有一次预约过属于他的“梳理时间”,就好像他并不是哨兵,而是一个身体特别健康的向导,他的思维固若金汤;而维克托则有自己的工作和人际圈子,他认真地扮演着一个忠诚的义子和副手的形象,执行指挥官布置的每一项琐碎任务,他周旋于九位议会理事之间,广受赞许和期待。当他们在餐厅遇见,勇利往往坐在自己的朋友们之间,他们和他开玩笑,笑话他的哨兵特制餐,而维克托则独来独往。

有关维克托和勇利关系的玩笑变少了,部分原因是勇利在任务中的表现为他赢得了一席之地,他渐渐摆脱了“不成器的哨兵”的形象而成为了一个可靠的队友,但维克托知道还有其他的原因:人们开始认为他们的友情变淡了,胜生勇利不再是维克托唯一的朋友,就此他和其他哨兵之间的利益冲突降低了——但只有维克托和勇利心里知道事情的真相是怎么样。当他们在餐厅遇见,维克托知道勇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陡然快了一拍;当他们在某条走廊擦肩而过,他们的手指短暂地勾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在一些大胆且无法忍耐的时候,他们避开耳目,溜进一个空无一人的房间,然后在彼此耳边低声絮语,倾诉思念——亲吻和拥抱因为私密而变得更加火热。

这场恋爱就好像一个华丽的私密花园,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它,它反过来滋润和抚慰他们随着成长而越发空虚迷茫的灵魂。勇利成了维克托心尖的一部分,他给他同时造成甜蜜的幸福和痛苦,每当他看到勇利和那个女医生在一起时,嫉妒就会啃咬维克托的心灵:他的世界是如此的狭小,勇利的存在就填补了很大部分的空缺,而勇利的世界却比他的大很多,尽管此刻,在这个安全的囚牢里,他们享受着一样有限的自由,也许唯一的向导的地位还要高过一个还未发育成熟的优秀哨兵,但这只是时间问题。勇利其实随时可以从这个囚牢中拔腿离开,而维克托注定永远生活在这里,老死在这里,他与更广阔的世界,与阳光、星空、充满泥土味道的空气统统无缘。这样的念头在夜晚让他辗转难眠:他不能阻拦勇利在那个他们都向往的世界走得更远,更不能勉强勇利的意志留在自己身边,但要多久勇利才会意识到,也许维克托就是那个他去实现梦想要付出的微不足道的代价呢?

每当他躺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上的北极星,他总会想到那件事:现在,对于勇利来说维克托是家的方向,但是否会有那一天,他开始变成一个沉重笨拙的锚,他深深的扎入泥土里,而那艘载着勇利自由意志的船就被他牢牢地困住了。

勇利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他曾经一无所知。

那是维克托二十二岁那年,在那一年,一位议会理事因为年事已高宣布退休,维克托和另外两名高级军官位列候补,其中就有那位希德普鲁佩玆队长,其年年底将会举行公投,在三位候选中选出新的理事,而在避难所外,扩张的计划并没有计划中的顺利,他们在丘陵区和其他派系的避难所展开了竞争,形势长时间的拉锯中。整个避难所处于一种心浮气躁的、集体不安的气氛中,医务室开出的抗抑郁和抗焦虑药物比平时多了三分之二,与此同时,人们对于恋爱的向往也比往日更加迫切了——几乎每天都有年轻的情侣申请配对,如果避难所筛查他们的家族史,没有发现他们之间重叠的亲缘关系,就会允许请求,如果结果相反,那么就会被无情拆散,而且发配到相隔甚远的工作区域。

但这不能阻止一些大胆的年轻人互相传情。在这个比往日更加动荡的时节,似乎周围的所有人都变得更加大胆了,除了维克托——他和米拉芭比切娃的互助关系在两次“流产事件”后和平解除了,两间避难所似乎都开始感到绝望,他们开始更多的把目标放在避难所外,寻找失散的向导血脉而放弃内部繁殖。维克托变得非常轻松了一阵子,但他偶尔会怀念米拉芭比切娃的陪伴——她是个不错的跳棋对手,濒临灭绝的现状形成了她们之间联系的纽带。他无法像勇利解释那种孤独,那种已经看到未来几十年都将深埋地下的恐慌和绝望,就像勇利给他解释不清彩虹的概念——有些东西只有你生活在其中才会懂。

事情在他看到优子偷偷将一封粉红色的信塞给勇利时一下子变得难以收拾。说来也巧,当天晚些时候,他在当月的“强制配对”名单里看到了胜生勇利的名字,紧随其后跟着优子的名字。他们两人的配对日期在上周的某一日。维克托爆发了——他这辈子从没有像那一天那样偏执过,他在哨兵的一间休息室里找到勇利,当着十二个哨兵的面把勇利拉出了休息室,他把勇利的手握在手里,尽管握得那么紧,却依旧像是在握一根打滑的鱼线——终有握不住的那一天。

勇利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连跑带走,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维克托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维克托一言不发。

他感觉那些日子已经离他好远——他们还是天真烂漫的孩子的日子,他们无忧无虑地相恋的日子,他们满足于在无人见到的地方交换一个短暂的亲吻的日子,都很远很远了。他们穿过走廊,无数人看到了他们,停下对他们打招呼和行礼,而维克托都不曾理会。他抓着勇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你到底怎么了!”勇利忍无可忍地叫起来,“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维克托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拽进淋浴间,勇利靠在墙壁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打开莲蓬头,在自己的惊叫中维克托把他从头到脚淋了个湿透。

“维克托!”勇利叫道,“你干嘛——”维克托不说话,按着他的肩膀制止他的动作,用水冲他,他们俩在淋浴间里动起手来,勇利想要从维克托手里夺走莲蓬头,而维克托只想把他洗干净——洗干净,回到过去,回到令人作呕的“配对制度”没有成为一个问题的时候。

“维克托!”勇利喊道,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白色的T恤和卡其色的休闲裤紧紧的贴在身上,但这都比不上维克托的样子让他难过——向导也会暴动吗?这是勇利想到的,他们俩艰难的争斗了一会儿,维克托各自更高,发育更成熟,而且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而勇利有满脑子的搏斗技巧,却无法找到哪一个能不给他造成伤害。“拜托你停下,停下!就——告诉我怎么回事——跟我说!”他吼起来,莲蓬哗啦啦地流着水,浴室里充满了水蒸气,他们俩气喘吁吁地看着彼此,维克托手里拿着莲蓬头,头发和下半身都湿透了——他看上去不比勇利强,而且脸上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粉红色。他们俩在水流的背景声中彼此相望,沉默着,最后维克托关上了阀门。

水滴从他眼窝中滑落,看上去就像是哭了,但他的眼睛是干涩的。他看着勇利,神情一点点凝固下来。他的样子让人看了心惊,就好像一个人揭去人类的表面,露出了一只走投无路的动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配对的事。”

“什么——”勇利的表情从错愕变为了无奈,“天啊,就为这个?”

维克托没说话。

“天啊……”勇利说道,他扶着淋浴间的门,无奈得笑起来,水珠沿着下巴滚动着,“我还以为怎么了……”维克托站在他面前,头垂得低低的,仿佛一个法庭上的犯人。

“就……对我说实话,”维克托说道,“永远对我说实话……行吗……不管你要什么……我不会站在你和它之间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他最畏惧的是什么:他可能注定失去勇利,而他的骄傲可能不允许他挽留。

“没有那种东西!”勇利说,“天啊你在想什么……你是在生气配对的事吗?但我没有和她配对……我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捧起维克托的脸,将一个吻印在他鼻尖上。维克托抓住了勇利的T恤衣摆。他的眼中闪过疑惑和如释重负的情绪。

“拜托说点儿什么……”勇利说道,“我只是帮她和小豪搭桥……他们俩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但就因为有个四代以内的共同表亲,就被强制拆散……拜托你说点儿什么……我应该告诉你,但我只是怕你不感兴趣……”

维克托眨了眨眼睛,水珠从睫毛上落下来。他的嘴唇天生有点翘起,水珠挂在唇珠上,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迟迟没有落下来,勇利忍不住凑过去把它吻掉了。维克托搂紧他的腰,他们接吻时,一滴滚烫的水珠从他眼窝中落下,掉在勇利脸颊上。

“我……”维克托喃喃道,“我只是……”

“我保证不会再这样了,”勇利说道,“我保证……我哪里都没要去,我只想在这里,跟你在一起。”

这是一个他没能信守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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