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做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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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勇】《浪漫主义审判》(四)




维克托还以为勇利不会出现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阅读一本格调低俗的怪谈小说,提不起什么精神头来——那天下午有三个哨兵接连暴动,维克托不得不潜入他们的意识深层去进行梳理,他不是任何人的专属向导,他的能力属于整个避难所。

有时候他希望自己不是个向导。他希望自己是哨兵,或者普通人。在他小的时候,他曾经屡次幻想过如果自己是个普通人会怎么样:他一定会加入部队,做个后勤兵或者工程兵,他要去见识见识那个世界,亲眼看一看天空、感受微风在发梢间穿行的滋味,还有几层楼高的树木,色彩斑澜的花朵和昆虫……如果他是普通人,他说什么也要去看一眼。

但他从出生起就是向导,而且是唯一的向导——他将会是这个避难所最后一个有资格离开的人。“001避难所”位于蒙塔山脉内部,是最大最早的国家避难所之一,在这里生活着一千三百多人口,他们分工详细、各司其职,有的负责生产,有的负责维护,有的负责外出,而维克托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类。他没有父母兄弟,也没有任何勇利之外的朋友,他在十六岁以前就拿到了最高的生物学学位,但避难所内部的三所实验室都拒绝他入职——没有人能承担起这样的责任。

他很孤独。

除非……

胜生勇利在八岁那年被发现了特殊基因,他的父母都是避难所内的普通生产工人,不是哨兵和向导所生出的后代是哨兵或向导的可能性很低,所以他才没在一出生就被发现。在一次儿童采血统计过后,胜生勇利被带离了父母身边,送到了维克托这里——“塔”认为他可能是个向导,人们为此激动得窃窃私语个不停,只有维克托注意到那小孩子颤抖的脊背和捏紧的拳头,十二岁的维克托比勇利高四十公分,但他费了好大劲才掰开那只小手,露出那枚被捏碎的饼干来。维克托认出那是采血时会发给孩子们的零食。拳头一被打开,勇利就哇哇大哭起来,他本想把这块饼干带回属于胜生家的房间给母亲吃的。也许是发达的第六感让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果然,此后直到两年前胜生夫妇在一场饮用水处理厂事故中去世,勇利都再也没能回到那个他称为家的地方。四年时间和维克托朝夕相伴,剩下四年时间加入哨兵培训营成为作战预备兵,然后今年二月,作为后勤兵,胜生勇利第一次迈出了紧闭的避难所大门。现在是十月了,维克托只见过勇利不到四次——他每次外出执行任务,维克托就觉得自己唯一的朋友又离自己远了一点。

他出神地想着,没有理会那个轻手轻脚地靠近的身影。直到胜生勇利在他床边蹲下,准备趁他不备来个恶作剧时,维克托忽然叹了口气,他坐起来,问道:“你肚子饿吗?”

勇利被吓了一跳。“不,不饿。”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在食堂吃过了。”他爬上床,在维克托身旁的位置规规矩矩地坐好。他身上穿着柔软洁白的袍子,发梢还湿漉漉的,清秀的脸颊被水蒸气烧成了粉色。维克托摸了摸他的脸。很烫。

“很晚了,”勇利说,“你怎么还没睡?”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因为我在等你。”维克托说,“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在这儿等着。”不一会儿,他抱着一个像是带镜头的盒子的东西回来了,他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朵勇利带给他的小花旁边,然后他关了灯,打开了盒子的开关。

勇利屏住了呼吸。“哇!”他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从镜头里射出的光芒四散开来,充满了整间环形卧室,一整片星空在勇利面前铺陈开来,“是星星!”他说道,转向了维克托,后者正紧张地等待着评价,闻言笑起来。

“像吗?”维克托问道,“我有点担心——”

“像,太像了!”勇利一个劲儿的点头,脸上写满了喜悦和崇拜,就好像维克托是一个魔法师,而他是一个得到了恩赐的村民,真实的情况刚好是相反的——勇利才是那个能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给维克托带来更多惊喜的人。“等一下——你自己做的吗?”

维克托可以让避难所里的任何人替他做事,即使他们不看重他作为唯一的向导的身份,他也可以很轻易的用精神共鸣去影响别人,但是这是他自己做的,从勇利第一次跟他描述起星空那天起就有了这样的念头。他花了几个月时间学习天文学和工程学,然后自己动手做了一个投影仪——一片专属于他和勇利的星空。

“我有的只是时间。”他说道,在黑暗中脸难为情地红了,勇利的反应让他心花怒放,比任何老师的夸奖、学位证明都值得他的努力。实际上,他还是觉得这太少了。他能为勇利做的事情太少了,勇利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才第一次有了跟这个世界的联系,之后勇利就是他跟这个世界沟通的桥梁,他去看这个世界的眼睛。他的价值,尤其对于哨兵来说,应该建立在保护他们的精神世界上,但自从维克托亲手一砖一瓦地垒砌起一道只属于勇利的保护墙之后,哨兵的理智就再也没有遭到过挑战,难怪“塔”会搞错。

“这太美了。”勇利说道,他们俩在床上并肩躺下,望着星空,他们俩的精神体——小维和马卡钦在极端放松的环境下被释放了出来,两只猎犬亲昵地在屋子另一头嬉闹着。“看,北极星。”勇利说,指着“天空”,“在磁场混乱的地方,部队靠它找到方向。”

“有人说它像个勺子,”维克托说,他们的头靠得很近,他一转头,嘴唇就会碰到勇利的耳朵,他的声音原本就很轻,这下就仿佛耳语一般——勇利咯咯笑起来,“你看它像吗?”

“我看它更像一个锚。”勇利也对他低语道,“这些星座我一个也看不出来……”

“我也是。”维克托说道,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勇利的手,这一切——怎么说的来着?——都浪漫至极了。他本能地感觉到自己像被勇利吸引着,如同磁铁的两极,他内心澎湃着无法压抑地感情。

“嘿对了——”勇利忽然说道,“我还没问你,亚科夫今天让你考虑的事情是什么?”

维克托愣了一下,勇利正在出神地望着天空,没有注意他的一时失态。“没什么,”维克托马上掩饰了过去,“我快过生日了——他想知道我是不是想庆祝一下。就这样。”他和勇利望进彼此的眼底,谁都不会看出维克托在说谎,因为他说的句句属实:亚科夫来找他,通知他——而不是询问他——还有两个月他就要满二十岁了,他应该考虑庆祝一下,以“配对”的方式。

“是时候了。”老指挥官说,“你不再是个男孩了——我需要你做这件事。”

他说得就好像维克托是那些避难所里保存的动物DNA,维克托就是一种珍惜的动物,而且是非常有价值的一种。向导的能力即使不用在作战中,在避难所也有大用:一千三百多人,被世世代代关在一座军事设施里,远离他们天赋的家园,像虫子一样生活在地底——不安和躁动就如同冰面下的水流,虽然被遮住了,但也不是不湍急。一个成熟的向导能抚平这些感受,让人们感受到希望。一个避难所政权想要维持秩序,向导的帮助必不可少,而在维克托之后,避难所再也没有出现过向导。等到那些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向导离开人世,维克托就是“001避难所”唯一的希望了。亚科夫不喜欢这种没有保险的生活。

但他没有对勇利透露一个字,不管是亚科夫的要求,还是自己的打算。

“所以是……一个派对吗?”勇利问道。

“差不多吧。”维克托说。“不喜欢?”

勇利耸耸肩,“我可以试着享受派对的,”他说,露出顽皮的笑容,“只要音乐别太大声。”

维克托笑起来。他们都有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东西:他不能去外面,而勇利——还有他的同类——不能欣赏音乐,即使是最轻柔的大提琴声在哨兵听来也是刺耳至极的,胜生勇利从离开了母亲身边,他唯一听过的“音乐”就是维克托在他发烧呕吐时把他抱在怀里唱的歌谣。

勇利打了个哈欠。“我困了,”他说,维克托张开手臂,让勇利躺进自己怀里,脸贴在胸口上——多数哨兵都会选择白噪音助眠,而勇利有他自己喜欢的声音。他喜欢听着维克托的心跳入睡,因为它是那么的平缓、温柔,仿佛能包容一切,而它存在本身,就意味着胜生勇利还有归处可去,不是孤身一人——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放松的了。

但是那天晚上有点不一样。当勇利一如既往地贴在维克托胸口上,并且熟门熟路地抱住维克托的腰、用腿去夹维克托的腿的时候,他听见那颗心剧烈的跳动起来,心跳声震耳欲聋。勇利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来,趴在维克托的胸膛上,他惊魂未定地叫道:“维克托……你的心跳……”

星光还在他们头顶上闪烁着,维克托的脸在其映照下,闪耀着一种独特的光芒——仿佛他也是它们中的一员,天边的一颗星辰。勇利的声音小了下去,他又开始感到迷惑了。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时,维克托用手肘撑着床,把身子支起了一些,他的长发凌乱,当他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勇利时,勇利下意识地伸出手,将他的头发替他掖到了耳后。

“很晚了。”维克托说,“你……”他的话头被截住了,哨兵少年俯下身子,吻住了他的嘴唇。





维克托一直在打哈欠。

“太晚了,”勇利在黑暗中说道,他们俩坐在医院走廊的窗框上,腿垂在半空中,维克托困得靠在了墙壁上。“你该睡了。”

“那你呢?”维克托问道。

勇利犹豫了一下,“我不需要睡太多。”

“你要盯着我,不让我做伤害你弟弟的事吗?”维克托说,勇利一愣,然后转开了头。

“不是的。”他说,“不是。”维克托宽容地笑了。

“瞧,北极星。”维克托说道,指着那片巨大的星空,“是不是很美?我总是会忘记呼吸——但我还是看不出勺子来。”

“我觉得更像一个锚。”勇利说,“不管怎么说……你该睡觉了。”他们看着彼此,夜晚的凉风穿过他们的发梢,拨乱了维克托的刘海,勇利下意识地伸出手,替他把头发掖到了耳后,他把自己惊到了。“我很抱歉——”他赶紧说道,“我不知道怎么了……”

“没关系。”维克托说,“很晚了。”他们又这么看了一会儿,没人动弹,仿佛两尊雕像,仿佛牛郎和织女。维克托微笑了一下。

“我在我车里睡。”他说道,“晚安勇利。”

“你一直把我和尤里的名字搞错。”勇利指出。

“你说得对,”维克托说,“瞧我这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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